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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三百五

歷朝書論三十五

王虚舟論書賸語

古人學書皆有師傳,密相指授。余學之五十年,不過師心探索,然古人之旨可得而窺。又年來縱意摸古,心所通會,往往條疏紙尾,撿括合者并録成卷,名曰《論書賸語》,附見卷末,期以就正有道云爾。

執筆

執筆欲死,運筆欲活;指欲死,腕欲活。

五指相次如螺之旋,緊捻密持,不通一縫,則五指死而臂斯活,管欲碎而筆乃勁矣。

作蠅頭書,須平懸肘高提筆,乃得寬展匠意。字漸大,則手須漸低。若至擘窠大書,則須是五指緊撮筆頭,手既低而臂乃高,然後腕力沉勁,指揮如意。執筆一高,則運筆無力,作書不浮滑便拖沓。

學歐須懸腕,學褚須懸肘,學顔須内鉤,學柳須外捩。

運筆

世人多以捻筆端正爲中鋒,此柳誠懸所謂‘筆正’,非中鋒也。所謂中鋒者,謂運鋒在筆畫之中,平側偃仰惟意所使,及其既定也,端若引繩,如此則筆鋒不倚上下,不偏左右,乃能八面出鋒。筆至八面出鋒,斯往無不當矣。至以秃穎爲中鋒,只好隔壁聽。

又世人多目秃穎爲藏鋒,非也。歷觀唐、宋碑刻。無不芒鎩銛利,未有以秃穎爲工者。所謂藏鋒,即是中鋒,正謂鋒藏畫中耳。徐常侍作書,對日照之中有黑綫,此可悟藏鋒之妙。

‘如錐畫沙’、‘如印印泥’,世以此語舉似沉著,非也。此正中鋒之謂。解者以此悟中鋒,思過半矣。

筆折乃圓,圓乃勁。

‘勁如銕’、‘軟如綿’須知不是兩語。‘圓中規’、‘方中矩’須知不是兩筆。

使盡氣力,至於沉勁入骨,筆乃能和;和則不剛不柔,變化斯出。故知和者,沉勁之至,非軟緩之謂;變者,和適之至,非縱逸之謂。

結體欲緊,用筆欲寬。一頓一挫,能取能舍,有何不到古人處?解得頓挫,斯能跌蕩。指如懸槌,筆如死蚓,豈有是處?

‘古釵脚’不如‘屋漏痕’,‘屋漏痕’不如‘百歲古藤’,以其漸近自然。顔魯公‘古釵脚’、‘屋漏痕’只是自然。董文敏謂藏鋒,門外漢語。

‘釵脚’、‘漏痕’,從生入,從熟出。

束騰天潛淵之勢於毫忽之間,乃能縱横瀟灑,不主故常,自成變化。然正須筆筆從規矩中出,深謹之至,奇蕩自生,故知‘奇’、‘正’兩端,寔惟一局。

以正爲奇,故無奇不法;以收爲縱,故無縱不擒;以虚爲實,故斷處皆連;以背爲向,故連處皆斷。學至解得連處皆斷,正正奇奇,無妙不臻矣!

以拔山舉鼎之力爲舞女挿花,乃道得箇‘和’字。杜元凱言:‘優而柔之,使自求之;厭而飫之,使自趍之。若江海之浸,膏澤之潤,涣然冰釋,怡然理順。’到此乃是‘和’處。

能用拙,乃得巧;能用柔,乃得剛。

用筆沉勁,姿態乃出。

須是字外有筆,大力囬旋,空際盤繞如游絲,如飛龍,突然一落,去來無跡,斯能於字外出力,而向背往來,不可端倪矣。

隔筆取勢,空際用筆,此不傳之妙。

南唐後主‘撥鐙法’,解者殊鮮,所謂‘撥鐙’者,逆筆也。

筆尖向裏則全勢皆逆,無浮滑之病矣。學者試撥鐙火,可悟其法。

須有不使盡筆力處。

工妙之至,至於如不能工,方入神。解此,元常之所以勝右軍,魏、晋之所以勝唐、宋也。

歐多折,顔多轉,折須提,轉須撚。

結字

結字須令整齊中有參差,方免字如算子之病。逐字排比,千體一同,便不成書。

作字不須豫立間架,長短大小,字各有體,因其體勢之自然與爲消息,所以能盡百物之情狀,而與天地之化相肖。有意整齊,與有意變化,皆是一方死法。

純肉無骨,女子之書,能者矯之而過,至於枯朽骨立,所謂楚則失矣,齊亦未爲得者也。古人之書,鮮有不具姿態者,雖峭勁如率更,遒古如魯公,要其風度,正自和明悦暢;一涉枯朽,即筋骨具而精神亡矣。作字如人然,筋、骨、血、肉、精、神、氣、脉,八者備而後可爲人,闕其一,行屍耳。不欲爲行屍,惟學乃免。

有意求變,即不能變;魏、晋名家無不各有法外巧妙,惟其無心於變也。唐人各自立家,皆欲打破右軍鐵圍,然規格方整,轉不能變,此有心無心之别也。然欲自然,先須有意始於方整,終於變化,積習久之,自有會通處。故求魏、晋之變化,正須從唐始。

用墨

東坡用墨如糊,云:‘須湛湛如小兒目睛乃佳。’古人作書未有不濃用墨者,晨起即磨墨汁升許,供一日之用。及其用也,則但取墨華,而棄其渣滓,所以精彩焕然,經數百年而墨光如漆,餘香不散也。至董文敏始以畫法用墨,初覺氣韻鮮妍,久便黯黮無色。然其著意書,究未有不濃用墨者,觀者未之察耳。

墨須濃,筆須健。以健筆用濃墨,斯作字有力,而氣韻浮動。

臨古

‘自運在服古,臨古須有我。’兩者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

臨古須是無我,一有我只是己意,必不能與古人相消息。

習古人書,必先專精一家,至於信手觸筆,無所不似;然後可兼收并畜,淹貫衆有。然非淹貫衆有,亦决不能自成一家。若專此一家,到得似來,只爲此家所蓋,枉費一生氣力。

窮其源流,究其變化,然後作字有本。不理其本,但取半路撏撦,不濟事。

臨古須透一步、翻一局,乃適得其正。古人言‘智過其師,方名得髓’,此最解人語。

攝天地和明之氣入指腕間,方能與造化相通,而盡萬物之變態。然非窮極古今,一步步脚踏實地,積習久之,至於縱横變化無適不當,必不能地負海涵,獨扛百斛。故知千里者,跬步之積;萬仞者,尺寸之移。

孫虔禮云:‘學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凡臨古人,始必求其似,久久剥换,遺貌取神,則相契在牝牡驪黄之外,斯爲神似。宋人謂顔書學褚,顔之與褚絶不相似,此可悟臨古之妙也。

正書《樂毅》爲主,《黄庭内景》、《洛神》佐之;行書《蘭亭》爲主,《聖教》、《争坐》佐之;草書《十七帖》爲主,《書譜》、《絶交》佐之。

人必各自立家,乃能與古人相抗。魏、晋迄今,無有一家同者,匪獨風會遷流,亦緣規模自樹。僕嘗説:‘使右軍在今日,亦學不得正,恐爲古人蓋也。’

作一字,須筆筆有原本乃佳,一筆杜撰便不成字。

作書不可不通篆、隸,今人作書别字滿紙,只緣未理其本,隨俗亂寫耳。通篆法則字體無差,通隸法則用筆有則,此入門第一正步。

凡臨古人,始在能取,繼在能舍。能取易,能舍難。然不能力取,無由得舍。

善學柳下惠,莫如魯男子,於此可悟舍法。非拆骨還父,拆肉還母,何從現得清净法身來?

篆書

篆須圓中規,方中矩,直中繩。

篆書用筆須如綿裹鐵,行筆須如蠶吐絲。

篆書有三要:一曰圓,二曰瘦,三曰參差。圓乃勁,瘦乃腴,參差乃整齊。三者失其一,奴書耳。

陽冰篆法直接斯、喜,以其圓且勁也。筆不折不圓,神不清不勁。能圓能勁,而出之虚和,不使脉興血作,然後能離方遁圓,各盡變化。一用智巧,以我意消息之,即安排有蹟,而字如算子矣。有明一代,解此語者絶少,所以篆法無一可觀。

隸書

漢、唐隸法體貌不同,要皆以沉勁爲本。唯沉勁斯健古,爲不失漢人遺意,結體勿論也。不能沉勁,無論爲漢、爲唐,都是外道。

吾衍《三十五舉》云:‘隸書須是方勁古拙,斬釘截鐵,挑拔平硬如折刀頭,方是漢隸。’今作者不得古人之意,但以弱毫描取舊碑斷闕形狀,便交相驚詫,以爲伯喈復生,豈不可笑!

隸出於篆,然漢人隸法,變化不同:有合篆者、有離篆者、有增篆者、有减篆者,爲體各殊,譌舛錯出,須要合篆乃爲正則。林罕言‘非究於篆,無由得隸’,此不刊之論也。

楷書

晋、唐小楷,經宋、元來,千臨百模,不唯妙處全無,并其形狀亦失。惟唐人碑刻,雖經剥蝕,而其存者去真蹟僅隔一紙,猶可見古人妙處。從此學之,上可追蹤魏、晋,下亦不失宋、元。

楷書不當措置平穩,然須從平穩入。

黄山谷言:‘大字欲結密無間,小字欲寬綽有餘。’作蠅頭細書,須令筆勢紆餘跌宕有尋丈之勢乃佳。觀褚公《陰符經》、顔公《麻姑記》,有一字局促否?

行書

以楷法作行則太拘,以草法作行則太縱。不拘不縱,瀟灑縱横,濃纖得中,高下合度,《蘭亭》、《聖教》鬱焉何遠。

不疾不徐,官止神行,胸有成書,筆無滯體。行書之妙盡矣!

懸鍼欲徐,徐則意足而態有餘妍。垂露欲疾,疾則力勁而筆能覆逆。米老言:‘無垂不縮,無往不收’,此兩語宣洩殆盡。

草書

右軍以後無草書,雖大令親炙趨庭之訓,亦已非復乃翁門仞。顛、素已降,則奔逸太過,所謂‘驚蛇走虺勢入户,驟雨旋風聲滿堂’,不免永墮異趣矣!孫虔禮謂子敬以下莫不鼓努爲力,標置成體,内不足者必外張,非直世降風移之故也。余論草書,須心氣和平,歛入規矩。使一波一磔,無不堅正,乃爲不失右軍尺度。稍一縱逸,即偭規改錯,惡道坌出。米老譏素書謂但可懸之酒肆,非過論也。

姜白石論草書須有起、有應、各盡義理。愚以爲此只死法耳。欲斷還連,似奇反正,不立一法,不舍一法,乃能盡妙。夫惟右軍必也聖乎!

草書如何守正?圓中規、方中矩。如何盡變?無圓而不矩,無方而不規。如何用力?從規矩入,從規矩出。如何究竟?一步不離,步步縱舍,至於能縱舍,所謂從心不踰。右軍化不可爲其底藴,不過些子;顛、素只此些子差,所以永墮異趣。

牓書

牓書須我之氣足,蓋此書雖字大尋丈,只如小楷,乃可指揮匠意。有意展拓,即氣爲字所奪,便書不成。

牓書每一字中,必有一兩筆不用力處,須是安頓,使簡澹,令全字之勢寬然有餘,乃能跌蕩盡意。此正善用力處。

凡作牓書,不須豫結搆長短闊狹,隨其字體爲之,則參差錯落,通體自成。結搆一排比令整齊,便是俗格。

凡牓書,三字須中一字略小,四字須中二字略小。若齊一,則高懸起便中間字突出矣。

牓書結體宜稍長,高懸則方;若結體方,則高懸起便匾闊而勢散矣。

論古

鍾太傅書,以唐摹《賀捷表》爲第一,幽深古雅,一正一偏,具有法外之妙。《力命表》摸搨失真,了乏勝概。《季直》乃是僞蹟,了乏《賀捷》勝概,不足觀也。

右軍臨鍾,《墓田》爲勝,然比於《賀捷》,十得二三耳。《宣示》非不古雅,然鋒穨穎秃,未届神妙,當由模搨失真故。

右軍楷書,以新安吴氏所藏《樂毅論》爲最,似柔而剛,似近而遠,神清韻和,使人有天際真人想。高紳學士家不全本雖名流傳有緒,亦已不届精華矣。

世俗所傳晋、唐小楷,質木無潤,如出一手。雖越州石氏刻烜赫殆數百年,究亦精華銷乏,無古人撒手懸崖妙處。

余得古搨《洛神賦》全本,篆、隸、楷、行、草皆備,真是有妙畢見,無美不臻。次惟毘陵唐氏所藏《十三行》,駘宕腴潤,猶有游行自在之趣。賈秋壑‘玉板本’則神明涣散,不足取則,而世皆寶之,貴耳賤目,吾所未喻。

右軍《十七帖》爲草書之宗,唐模墨蹟,萬歷間藏邢子愿家,刻石來禽舘,爲有明《十七帖》之冠。子敬則已縱,至於顛、素則奔逸太過,去右軍風流益以遠矣。

魏、晋人書,一正一偏,縱横變化,了乏蹊徑。唐人歛入規矩,始有門法可尋。魏、晋風流,一變盡矣!然學魏、晋正須從唐入,乃有門户。

有唐名家各欲打破右軍銕圍,自立門户,所謂皆有聖人之一體,然各能以其一體,精詣其極;不似後人意滿手滑,竭盡氣力,無有至處。

古人言虞書内含剛柔,歐書外露筋骨。君子藏器,以虞爲優,然學虞不成,不免精散肉緩,不可收拾。不如學歐,有墻壁可尋。

虞得右軍之圓,歐得右軍之卓,褚得右軍之超,顔得右軍之勁,柳得右軍之堅。正如孔門四科,不必兼擅而各詣所長,皆是尼山血嗣。

學褚須知其沉勁,學歐須知其跌蕩,學顔須知其變化,學柳須知其娬媚。

古人稿書最佳,以其意不在書,天機自動,往往多入神解。如右軍《蘭亭》、魯公‘三稿’天真爛然,莫可名貌,有意爲之,多不能至。正如李將軍射石没羽,次日試之,便不能及,此有天然,未可以智力取已。

虞、褚離紙一寸,顔、柳直透紙背,惟右軍恰好到紙。然必力透紙背,方能離紙一寸,故知虞褚、顔柳不是兩家書。至筆力恰好到紙,則須是天工至人,巧錯天地和明之氣,絪緼會萃於指腕之間,乃能得之,有數存焉已。

右軍平生神妙,一卷《蘭亭》宣洩殆盡。《聖教》有《蘭亭》之變化,無其專謹;有《蘭亭》之朗徹,無其遒厚。無美不臻,莫可端倪,其惟《褉帖》乎!具體而微,厥惟《聖教》,從《聖教》學《蘭亭》,乃有入處。

歐、褚自隸來,顔、柳從篆來。

褚公書,人以爲微,至吾以爲沉雄,非洗刷到骨,盡去渣滓,那得届此清虚境界?宋人以爲顔出自褚,此理可悟。

褚河南書,陶鑄有唐一代,稍嶮勁則爲薛曜,稍痛快則爲顔真卿,稍堅卓則爲柳公權,稍纖媚則爲鍾紹京,稍腴潤則爲吕向,稍縱逸則爲魏栖梧,步趨不失尺寸,則爲薛稷。

柳誠懸臨《蘭亭》,無復一點右軍法,此所謂善學柳下惠者也。至其自書《蘭亭詩》,則風韻滯俗,不可嚮邇矣。山谷言子弟‘可百不能,惟俗不可醫’,當爲深戒。

‘釵脚’‘漏痕’之妙,魏、晋以來,名能書者,人人有之,至顔魯公始爲宣洩耳。匪直魏、晋自秦、漢來,篆、隸諸書未有不具此妙者,學者不解此法,便不成書。

文至昌黎,詩至子美,書至魯公,皆獨擅一朝之勝,正以妙能變化耳。世人但以沉古目之,門外漢語。

李北海、張司直、蘇武功,皆原本子敬,然吾謂司直勝北海,以其風神澹遠,爲不失山陰規格也。北海惟《嶽麓寺碑》淵渾有風骨,《雲麾碑》則鼓努驚奔,氣質太重。學之不已,便入俗格。至蘇武功體肥質濁,又在北海下矣。

學顔公書,不難於整齊,難於駘宕;不難於沉勁,難於自然。以自然駘宕求顔書,即可得其門而入矣。

《争坐》一稿,便可陶鑄蘇、米四家,及陶鑄成,而四家各具一體貌,了不相襲。正惟其不相襲,所以爲善學顔書者也。若千手一同只得古人,豈復有我?

臨《淳熙續帖》顔魯公《送劉太沖敘》,書後云:‘世稱顔書者,多以雄勁題目,不知其變化乃爾。人不自立家,不能與古人惟肖,顔公能打破右軍銕圍,所以能爲右軍血嗣。’有志臨池者,不可不知此語。

顔公書絶變化,然比於右軍猶覺有意。然不始於有意,安能至於無蹟?乃知龍跳虎卧,正是規矩之至。

顛、素二家,世稱‘草聖’,然素師清古,於顛爲優。顛雖縱逸太甚,然楷法精勁則過素師三舍矣,人不精楷法,如何妄意作草?

唐以前書,風骨内歛;宋以後書,精神外拓。豈惟書法淳漓不同,亦世運升降之所由分也。惟蔡忠惠公歛才於法,猶不失先民矩矱。下此諸公,各帶習氣,去晋、唐風格日以遠矣。

米老天才横軼,東坡稱其超妙入神,雖氣質太重,不免子路初見孔子氣象。然出入晋、唐脱去滓穢,而自成一家,涪翁、東坡,故當俛出其下。

山谷老人書多戰掣筆,亦甚有習氣,然超超玄著比於東坡,則格律清迥矣。故當在東坡上。

宋四家書,皆出魯公,而東坡得之爲甚。姿態艷逸,得魯公之腴,然喜用偃筆,無古人清迥拔俗之趣,在宋四家中故當小劣耳。

有唐一代書,格律森嚴,多患方整。至宋四家,各以其超逸之姿,破除成法,蓋拓向外來,而晋、唐謹嚴肅括之意亡矣!至趙子昂始專主二王,而於子敬得之尤切,《閣帖》第九卷,字字皆子昂祖本也。比於宋四家,故當後來居上。

子昂天材超逸不及宋四家,而工夫爲勝。晩歲成名後,困於簡對,不免浮滑,甚有習氣。元時一代書家皆宗仰之,雖鮮于困學諸公,猶爲所蓋,其他更不足論。有明前半未改其轍,文徵仲使盡平生氣力,究竟爲所籠罩。至董思白始抉破之,然自思白以至於今,又成一種董家惡習矣。一巨子出,千臨百模,遂成宿習,惟豪傑之士,乃能脱盡耳。

工夫粹密,子昂爲優;天才超妙,思白爲勝。思白雖姿態横生,然究其風力,寔沉勁入骨,學者不求其骨格所在,但襲其形貌,所以愈秀愈俗。

自朴而華,由厚而薄,世運遷流,不得不然。蓋至思白興,而風會之下,於斯已極。末學之士,幾於無所復之矣。窮必思反,所貴志古之士,能復其本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