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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三百四

歷朝書論三十四

書法綸貫

自題

事無大小,以粗心浮氣當之,未有得者。故必先澄神,神定矣,方究執筆與用腕。執筆用腕,人工也,五指之間,布置各異,作用不同,必人與器相習,腕乃可用,用腕慣,字法得三四矣。然後論正鋒藏鋒,此器與事交時也。事事之始,必先臨摹。臨摹者,聽命古人者也。臨摹既久,試之結搆。結搆者,聽命我者也,方圓疎密,結搆中大端也,結搆佳,字法得七八矣。然後論遲速,論純熟。純熟之後,氣韻自生此中,或今或古,或能或神或逸,人與天參,有著力不得者,微乎微乎。言語道斷矣。統論者,會十二列所不足而補之者也。鈍椎居士宋嗇書。

澄神

潘之淙曰:‘書,心畫也。必先乎心,而應乎手。若心手參差,執筆不緊,何以成文!

蔡伯喈曰:‘凡書,先默坐静思,口不出言,氣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對至尊。’

王右軍曰:‘凡書之時,貴乎沉静,令意在筆前,字居心後。’

又曰:‘精思熟察,然後下筆。’

唐太宗曰:‘輕浮則俗薄而直置。’

虞永興曰:‘心神不正,書即欹斜;志氣不和,字即顛仆。’

張懷瓘曰:‘静而求之,或存;躁而求之,必失。’

《翰林禁經》曰:‘凝神絶慮,不可煩躁。’

董思翁曰:‘行書十行,不敵楷書一行。時習爲之,以歛浮氣。’

周萊峰曰:‘陳雨泉作書,雖數十紙,意嘗夷然。初亦不矜持,中亦不急迫,終亦不厭倦,所以成名。可見文章翰墨,必須有道之士乃可得之。即字即學,於此可見。’

執筆

衛夫人茂漪曰:‘學書先學執筆。’

虞伯施曰:‘筆長不過六寸,真一,行二,草三。’

姜堯章曰:‘真書執筆近頭,行書寬縱,執宜稍遠;草書流逸,執宜更遠。’

盧雋曰:‘拓大指,擫中指,拒名指、食指,輔中指、小指,抵名指,令掌心虚如握卵。《書斷》稱,梁孟皇用筆盡勢者此也。’

豐道生曰:‘雙鈎者,食指、中指圓曲如鈎,與拇指相齊,而撮管於指尖,則執筆挺直也。懸腕者,大字運上腕,小字運下腕,不使肉襯於紙,則運筆如飛也。實指者,三指齊撮於上,第四指抵管於下也。虚掌者,掌心虚可置卵也。’

趙宧光曰:‘用大指挺管,食指鈎,中指送,謂之單苞。食、中二指齊鈎,名指獨送,謂之雙苞。’

盧雋曰:‘置筆諸指之端,令轉動自在。’

張懷瓘曰:‘筆在指端則掌虚,運動適意。’

又曰:‘執筆淺則堅,深則束。’

韋榮夫曰:‘搦破管,畫破紙。’

梁武帝曰:‘執筆寬則書緩弱。’

姜堯章曰‘淺其執,牢其筆,實其指,虚其掌。執之欲緊,運之欲活。’

唐太宗曰:‘指實則筋力均平,掌虚則運用便易。’

陸文裕曰:‘執筆之法貴淺而病深。蓋筆在指端則掌虚,筆居指半則掌實。掌虚則騰躍頓挫,生意在焉;掌實則回旋運動,如樞不轉。’

趙宧光曰:‘未作字先,管欲不死。已作字頃,指却不活,活則成字無骨。’

又曰:‘執筆之法,與其傷近,寧過遠;與其黏案,寧懸腕;與其浮動,寧堅執。古人有掣筆故事,後世有鐵管學法。’

古人云:‘書不入木,不如不學。’

又云:‘無論作字不作字,時時有一物在我指端流轉,其業自進。’

用腕

姜白石曰:‘不可以指運筆,當以腕運筆。’

又曰:‘執之在手,手不主運,運之在腕,腕不知執。’

黄山谷曰:‘能使筆力悉從腕中來筆尾上,自當得意。’

趙凡夫曰:‘正字全在用腕,用腕似難而實易,管直則求其用指不可得也。’

董玄宰曰:‘唐人書皆回腕,宛轉藏鋒,能留得筆住,不直率流滑。此書家相傳秘訣。’

正鋒

歐陽信本曰:‘秉筆必在圓正。’

姜堯章曰:‘常欲筆鋒在畫中,則左右皆無失矣。’

《書法三昧》曰:‘横畫須直入筆鋒,竪畫須横入筆鋒。’

陸儼山曰:‘當其用鋒,嘗欲透紙。’

趙凡夫曰:‘正鋒不難於横畫而難於竪畫,不難於右拂而難於左撆,不難於點畫而難於轉折。’

又曰:‘正鋒全在握管。握管直,求其鋒側不可得也;握管衺,求其鋒正不可得也。鋒不正,不成畫;畫不成,字有獨成者乎?’

臨摹

山谷老人曰:‘古人學書不盡臨摹,張於壁間,觀之入神,則下筆時自隨人意。’

《書指》曰:‘取古人之書,反覆熟觀,閉目而索之,心中若有成字,然後舉筆而追之,字成復細心比勘。’

姜堯章曰:‘臨書昜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筆意。摹書昜得古人位置,而多失古人筆意。臨易進,摹昜忘,經意與不經意也。’

王承烈曰:‘虞七生平不臨寫,但心準目想而已。鄙夫於書翰亦惟虚神静思以取之。’

唐太宗曰:‘吾臨古人書,不學其形勢,惟在其骨力。及得骨力,形勢自生。’

趙寒山曰:‘直臨本文,勿臨帶筆。本文成熟,帶筆自隨,隨正文出,自然節奏。’

又曰:‘凡翫一帖,須字字經意,掩卷記憶。不能記憶,開卷更翫,必使全記不忘而後已。記憶乃字之先天,結構乃字之後天。’

又曰:‘臨倣搨本,要作真跡想。’

又曰:‘致此心於彼時風氣中,始不失漢、魏、晋、唐風規。’

董宗伯曰:‘臨帖如驟遇異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頭、面,當觀其舉止咲語、真精神流露處。’

莫廷韓曰:‘趙承旨長於臨摹,不求形似,而神氣咄咄逼真。其生平於古人書法,心醉神解,不自知爲二也。’

豐道生曰:‘意前筆後者,熟記古蹟,於字形大小、偃仰平直、疎密纖濃藴藉於心,隨物賦形,各得其理。’

結構

王右軍曰:‘先構筋力,然後裝束。’

趙凡夫曰:‘游心字内能運筆,游心字外能結構。’

寫得一畫,方知用筆,寫得二畫,方知結構,書法能事盡此矣。(當云寫一畫必審用筆,寫二畫必講結構,書法之能事基此矣。)

字句説詩,筆畫取字,皆最下乘。(謂在全篇全字結構也。)

筆勢人人可自取,結構非學力不知。

能結構不能用筆,猶得成體;若但知用筆,不知結構,全不成形矣。用筆取虞,結構取歐。

結構昜更,用筆難革。

用筆如聚材,結構如堂構。用筆如貌,結構如容。

真書挑剔,多不如少,少不如無,務於潔浄精微。

省一筆,一筆功;省一曲,一曲功。當使有餘情,無餘形。

情與勢參。情者,勢之體也;勢者,形之體也。

情如神,勢如氣,形如精。一字之間有精、氣、神,微乎微乎。

作楷書,挑剔波折,似不可廢,然但取帶筆引鋒,不可倚爲結構作用。俗學不知,致力於此,去此便覺闕欠一肢者。然至於名流大家,挑剔波折,有無一致。

王右軍曰:‘用筆結字,須有偃有仰,有正有欹,或大或小,或短或長。’

單不宜小,複不宜大,腹不宜促,角不宜峻。

唐文宗皇帝曰:‘爲點必收,貴緊而重;爲畫必勒,貴澁而遲;爲撆必掠,貴險而勁;爲竪必努,貴戰而雄;爲戈必潤,貴遲疑而右顧;爲環必郁,貴蹙鋒而緩轉;爲波必磔,貴三折而遣毫。’

姜白石曰:‘點者,字之眉目,全在顧盻精神,有向有背,隨字異形。從横畫者,字之骨體,欲其堅正匀淨,有起有止,長短合宜,結束沉實。波拂者,字之手足,其間伸縮異度,變化多端,要如鳥翼魚鬛,有翩翩自得之態。挑剔者,字之步履,欲其峭拔遒緊。晋人爲此,或帶斜拂,或横引向外,至顔、柳始正鋒爲之。純任正鋒,則無飄逸之致。轉折者,方圓之法,真多用折,草多用轉。折欲少駐,駐則有力;轉欲不滯,滯即不遒。然真以轉而後融,草以折而後勁。’

懸針者,上努下鋭,端若引繩。垂露者,下筆復上,捷收其勢,即米老所謂無往不收,無垂不縮也。此兩者皆欲筆鋒極正,至精至熟,有意無意,然後工之。

折釵股者,欲其屈折圓而有力。屋漏痕者,欲其無起止之跡。錐畫沙者,欲其匀而藏鋒。壁坼路者,欲其無布置之巧。

徐會稽曰:‘疎肥令密,密瘦令疎。’

莫雲卿曰:‘右軍多内擫取法,大令多外拓取姿。’

董玄宰曰:‘書家之法,須於一起一束處着力,一轉一折處著力。’

譚真人曰:‘點策蓄血氣,顧盻含性情。

《書法三昧》曰:‘一字有一字之起止,朝揖顧盻;一行有一行之首尾,接下承上。’

方圓(參結構)

崔子玉曰:‘觀其法象,俯仰有儀,方不中矩,圓不中規,抑左揚右,望之若欹。’

變通異訣曰:‘方以圓成,圓由方得。舍方求圓,則骨氣莫全;舍圓求方,則神氣不潤。’

趙凡夫曰:‘過圓則弱而無骨,過方則剛而不韵。筆圓而用方,謂之遒體方而用圓,謂之逸。逸近於媚,遒近於疎。媚則俗,疎則野,惟豫防其濫觴。’

智永《千文》學右軍,其妙在圓,而晋人實無此圓。魯公《畫贊》學右軍,其妙在方,而晋人實無此方。趙榮禄一生妙在爛熟,而晋人實無此爛熟。孫處禮一生妙在疎曠,而晋人實無此疎曠。

疎密(參結構)

姜白石曰:‘疎欲風神,密欲蒼老。’

袁昂書評曰:‘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爲神。’

東坡曰:‘永禅師書骨氣深穩,體兼衆妙,精能之至,反造疏淡。’

祝京兆曰:‘小字易得局促,須令字内間架明整開闊,寫起一似大體段。’

董宗伯曰:‘勁利取勢,虚和取韵,疎蜜相間,不用等匀。古人作字,似疎實密,如環無端。小字難於寬展而有餘,又以蕭散古澹爲貴,游刄有餘地。此作小楷秘訣,刻秦漢小印秘訣。自學柳誠懸,方悟用筆古澹處。’

趙凡夫曰:‘筆逾少,字逾難。’

遲速

《筆勢論》曰:‘緩筆定其形勢,忙則失其規矩。’

歐陽率更曰:‘最不可忙,忙則失勢;次不可緩,緩則骨癡。’

姜堯章曰:‘遲以取妍,速以取勁。專事遲則無神氣,專事速則多失勢。’

孫過庭曰:‘勁速者超逸之機,遲留者賞之致。’

《書訣》曰:‘未能速而速謂之狂馳,不當遲而遲謂之淹滯。狂馳則形勢不全,淹滯則骨肉重慢。’

陸儼翁曰:‘下筆之始,須藏鋒轉腕,前緩後急。’

趙寒山曰:‘緩下筆不惟謬妄不侵,即敗筆可補。’

純熟

譚景升曰:‘心不疑乎手,手不疑乎筆,然後知書之道。’

東坡先生曰:‘作字要手熟,則神氣完實而有餘韻。’

陸儼山曰:‘張伯英臨池學書,池水盡墨。鍾元常入抱犢山十年,木石俱黑。王羲之五十二歲而書成。永禪師不下樓者四十餘年。要非一朝一夕之故也。’

董宗伯曰:‘“硯成臼,墨成池,不是羲之即獻之。”此言書貴熟也。黄公望論畫亦云:“畫得熟,自然筆法出現。”’

氣韻

郭若虚曰:‘氣韻本乎運心,神采生於用筆。’

姜堯章曰:‘作書全以風神超邁爲主。’

襟韻不高,記憶雖多,莫湔塵俗。若使風神蕭散,下筆便當過人,淘洗俗姿,則妙處自見。

董玄宰曰:‘晋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曰:‘意不勝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爲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

晋書無門,唐書無態。學唐乃能入晋。

趙凡夫曰:‘晋人法度,不露圭角,無處揣摹,直以韵勝。唐人法度,歷歷可數。’

不學唐字無法,不學晋字無韻。謂晋無法、唐無韻,不可也。晋法藏於韻,唐韻拘於法。薄唐趋晋,十九謬妄。晋人以無意得之,唐人以有意得之,宋、元諸人有意而時得時失。今之書家無意求,亦不知所得者何物。

《禁經》曰:‘有功無性,神采不生。有性無功,神采不變。’

統論

董玄宰曰:‘落筆便思破庸庸之習。’

下筆須沉着,雖一點一畫之間,皆須三過其筆。

畫多則分仰覆以别其勢,竪多則分向背以成其體。

趙凡夫曰:‘點畫不得着粗氣,運轉不得著俗氣,挑趯不得有苦氣,顧盻不得有穉氣,引帶不得有雜氣。’

方圓肥瘦,我自能主,謂之骨。緩急從意,流轉不窮,謂之脉。取法乎上,不蹈時俗,謂之格。情遊物外,不囿法中,謂之調。

右軍書無一筆不到,而能處處流轉;無一筆觕俗,而能字字用力,非時時着意在在忘形者不能。

仿大字作小字,欲其縱也;仿小字作大字,欲其操也。更進于此曰:‘仿縱逸帖爲修整書,仿修整帖爲縱逸書。’

倣書勝臨摹者,心目不敵也。先泛觀後研察者,神貌不敵也。流覧得其精神,摹勒得其形似。得神遺形者高,得形遺神者卑。形失昜革,神失難知。

後世以筆鋒掩書,已自俗謬,至於近代又以墨汁掩書,尤可鄙矣。古人偶然落筆,濃淡失所,所謂不傷於書可爾,若借此遮醜,法果如是乎!

有餘勢則雋,有餘筆則清,有餘楮則寬,有餘意則遠。

畫得出,竪得出,撇得,點得,輳得,便是書法。

剛柔相濟,權正相兼,平險相錯,筋肉相著,古今相參,圓闕相讓,纖澁相宣,理事相符,意興相發,字法之能事畢矣。一於剛則不和,一於柔則不振,一於權則不典,一於正則不韻,一於平昜則庸,一於險怪則醜,一於筋骨則疏,一於皮肉則俗,一於古則不妍,一於今則不雅,一於圓則描,一於闕則殘,一於纖則弱,一於澀則枯,一於理則不通,一於事則不合,一於意則滯,一於興則狂。理謂字義,事謂字體,意謂用筆結構,興謂格調機勢。

孫過庭曰:‘初學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務追險絶;既能險絶,復歸平正。’

姜堯章曰:‘真書以平正爲善,此世俗之論也。古今真書之妙,無出鍾、王二家,皆瀟洒縱横,何拘平正?唐以書判取士,同時士大夫類有科舉習氣,加以虞、歐、顔、柳前後相望,入矩應規,無復魏、晋飄逸之氣矣。且字之長短小大、斜正疎密,天然不齊,孰能一之?魏、晋書法之高,良由各盡字之真態,不以私意參之耳。’

董玄宰曰:‘小楷法欲可展爲方丈者,乃盡勢也。題榜書跌宕自在,一如細書,唯米襄陽近之。’

梁武帝曰:‘婉婉曖曖,視之不足,稜稜凛凛,常有生氣。’

右軍曰:‘十遲五急,十曲五直,十藏五出,十起五伏。’

白雲先生《書訣》曰:‘望之惟逸,發之惟靖。’

盧雋曰:‘認勢。(有一章之勢,有一字之勢,有一點一畫之勢。)’

《翰林粹言》曰:‘學古人書,得形體不如得筆法,得筆法不如得氣象,須因其近似而習之。’

董内直《書訣》曰:‘左欲去嘴,右欲去肩。乍徐還疾,忽往復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