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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三百三

歷朝書論三十三

倪蘇門書法論(節録)

凡欲以書名世者,雖學楷學草,然當以行書爲主。其所學者,守定一家以爲宗主,專意臨摹,得其用筆,俯仰向背,姿態横生之處,一一入微。如此數月,則所摹之迹如觸墻壁,都無入處,然後别取一種臨數月,隨又取我前所宗主者臨一二月,覺此畨之眼比前不同.如此數轉,以各家之妙資我一家之學,轉阻轉變,轉變轉入,轉入轉妙,如此三五年,然後取二王草書摹寫數月,則飛動之態盡入筆端,結體雖雅正,用筆却奇宕,此時真、行、草一時盡悟,可入古人之室矣。

其先有《黄庭》、《洛神》以端其本,其後有各種草書以發其氣,其中有數十種行書以成其格,安得不傳?

行書點畫之間須有草意,蓋筆筆飛動,純是天真横逸。無跡可尋,而有遒勁蕭遠之致。必深得廽腕藏鋒之妙,而以自然出之也。八法轉换,要筆筆分得清,要筆筆合得渾。所以能清能渾者,全在能留得筆住,其留筆只在轉换處見之,轉换者,用筆一反一正也,此即結搆用筆也,此即古人廽腕藏鋒之秘,不肯明言,所謂口訣手授者。試問筆如何能留?由先一步是鍊腕力,錬到不墜之時,方纔用留筆。筆既留矣,如何能轉?曰即此轉處,提筆取之,果能提筆,又要識得换筆,提而能换,自然筆筆清筆筆渾,然此貴在平日窻下一一運熟,及臨書之時一切相忘,惟有神氣飛舞而已。所謂抽刀斷水,斷而不斷是也。

用筆四處不可不留心:出也,收也,轉也,放也。

羲公云:‘執筆在手,手不主運,運筆在腕,腕不知執。’此四句貴先講透,觀此語,轉腕之法貴矣。次選形于古帖中,擇其佳者摹之,所貴識得棄取。次折筆點畫之間,一一折開看其肖像何物。次忘法,熟後方臻神化。以上五條乃玄宰先生臨池妙法,此外則側筆取勢,晋人不傳之秘,蓋側筆取勢者,于結搆處用筆一反一正,所謂鋒鋒相向也。此從運腕得之,凡字得勢則活,得勢則傳。徐、欣二字轉左側右,可悟勢奇而反正,永興抽刀斷水自謂于道字有悟及。舞劍闘蛇,龍翔鳳翥,諸法皆一以貫之矣。又後人詩云:挑燈竟夜雨催詩,果有龍蛇起筆池。悟得將軍揮劍勢,分明草聖折釵時。勢字最妙,側筆取勢,晋人不傳之秘,言其面面有鋒,用筆一反一正鋒鋒相向也,所謂運腕,所謂結搆,正在此處,愈離愈合,愈去愈來,勢奇而反正是也。

豊南隅《考功》云:‘雙鈎懸腕,讓左側右,虚掌實指,意前筆後,此十六字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雙鈎懸腕者,食指中圓曲如鈎,節與母指相齊,而撮管于指尖,則執筆挺直。大字運上腕,小字運下腕,不使肉襯于紙運筆。讓左側右者,左肘讓而居外,右肘側而運中,常使鼻凖與筆管相對,則行款間直下無欹斜之患。虚掌實指者,指不寔則顫掣無凖,掌不虚則窒礙無勢,三指齊撮于上,第四指拉管于下,俛仰進退,往收垂縮,NFBFD柔屈直,從横轉運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皆無病矣。若夫意前筆後,工夫熟後方能臻也,非紙成堆筆成冢,不能有此神化也。’此南禺先生之論也,臨池之家無不矜爲神妙,以余觀之,止是搦管法,至所以運用,皆未之及,况讓左側右詮解都非耶。或曰讓左側右畢竟如何?此右手抝腕法也,亦只向右邊之一法也。

右軍執筆向内,謂之内撮,大令執筆向外,謂之外拓,顔魯公執筆真正中鋒,今持其墨跡向日中照之,畫中微有一線,其色更黑,畫畫皆然,三人執筆雖不同,然皆懸腕懸肘,董先生學大令,臣虎則全放魯公覺斯云。

凡寫字左邊昜,右邊難,左邊聽我下筆,先立一規格,其配搭之法,全在右邊,以其長短、濃淡,或增或减,皆頼之耳。余謂覺斯此語非確論也,若左邊不甚經意,只待右邊方思搭配,豈一半生一半死之説乎?蓋字必先有成局于胸中,剪裁預有古法,豈獨略于左而詳于右乎?至臨寫之時,神氣揮洒而出,不主故常,無一定法,乃極勢耳。筆法五十六字:竦左收推,逆戾力東,懸讓側腕,留停在熟,空中抽鋒,先快後澁,轉處换筆,提取無跡,更有收放,悟此則一,舞劍鬬蛇,鋒路相逼,錐沙諸喻,古法今出。(只有三折鋒以取勢爲秘訣。)

筆藏露鋒,出筆、放筆、收筆、轉筆處,須細細參究,方始分得各家出,全以神氣揮洒而出,不主故常,無一定法,乃極勢也。

余所撰五十六字,乃董先生法即大令外拓法也,内有執筆、錬腕、用筆、取勢四法,悟者辨之。

又玄宰先生授祁子祥二十四字:鈎齊竦,實虚對,屈懸中,讓側最。四法審,五法備,廽則留,鍾王秘。四法者,輕、重、向、背。

董華亭論書:余學書三十年悟得書法,而不能實證者在自起自倒、自收自束處耳。過此關,即右軍父子亦無,只是三折鋒以取勢爲秘訣奈何也。轉左側右乃右軍字勢,所謂迹似奇而反正者,世人不能解也,字之巧處在用筆,尤在用墨,然非能多見古人真跡,不足與語此竅也。發筆處便要提得起,不使自偃,乃是千古不傳語。蓋用筆之難,難在遒勁,而遒勁非是怒筆木强之謂,乃如大力人通身是力,倒輒能起,此惟褚河南、虞永興得之,須悟後始肯吾言也。

顔平原屋漏痕折釵股,謂欲藏鋒,後人遂以墨猪當之,皆成偃筆,痴人前不得説夢。欲知屋漏痕折釵股,于圓熟求之,未可朝執筆而暮合轍也。米海嶽云:無垂不縮,無往不收,此八字真言,無等等咒也,然須結字得勢,米海岳自謂集古字,蓋于結字最留意,此其晩年始自出新思耳。學米者惟吴琚絶肖,黄華、樗寮一枝半節,雖虎兒亦不似也。

藥山看經,曰:圖取遮眼,若汝曹看牛皮也穿。今人看古帖,皆穿牛皮之喻也。古人神氣淋漓,翰墨妙處在隨意所如,自成體勢。故爲作者,字如算子,便不是書,謂守定法也。

每字中有起筆,有一二起,有三四起,必不可一氣縈廽而下者,須一一識得,熟諳于中,方到家。每作字時,不可忘記起筆法。

米南宫曰:‘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具古雅,壯歲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爲集古字,蓋取諸長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爲祖也。’

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其布置穩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和不貴苦,貴異不貴撰,一筆入俗,皆字病也。(此條論結搆最活最妙。)

大抵用筆有急有緩,有有鋒,有無鋒,有承接上字,有牽引下字,乍徐還疾,忽往復收,緩以倣古,急以出奇,有鋒以耀其精神,無鋒以含其氣味,横斜曲直,鈎盤環紆,皆以熟爲主。(此條與前俱是極妙論。)

能用筆便是大家、名家,用筆者,筆筆有活趣。

一點一畫皆有三轉,一披一拂皆有三折,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便不是書。

凡作楷,墨欲乾,然不可太燥,行、草則燥潤相襍,以潤取妍,以燥取險,方圓者,真草之體,真貴方,草貴圓,方者參之以圓,圓者參之以方,然宜涵泳,一出于自然。尤忌横直整齊,横直多則字有積薪束葦之狀,而無蕭散之氣。

分行布白,小心布置,大膽落筆。

結字須得形體,得形體不如得筆法,得筆法不如得氣象,學字如女子學梳掠,惟心靈者方能作態度。

凡欲作書,先端坐静思,隨意所適,言不出口,氣不盈息,沉密神彩,如對至尊,則無不善矣。

學字既成,先飬其心使無俗氣。

肥字須要有骨,瘦字須要有肉。

落筆有疎宕縱逸之處 ,凡作字時便作此想,不可忽略。然必在熟極之後,筆忘手,手忘法,方能臻此。三折筆法都從留筆之處運用而出。

歷代書家各有妙悟,如孤蓬自振,驚沙坐飛;如飛鳥出林,驚蛇入草;如折釵股、屋漏痕、印印泥、錐畫沙;如折壁;如兩峰出雲,忽然自合;如見舞劍;如見擔夫争道;如見道上闘蛇;如聞嘉陵江聲;如于道字有悟。抽刀斷水,總只是悟得箇勢字,是取勢,又是用筆,其餘三折鋒之説,自衛夫人,羲、獻數人而後,無有問途者,豈知之而祕之耶?抑得勢即三折鋒,可以不言耶?

折分爲三,總爲取勢,向説摠只是一個用筆,又妙在能留得筆住纔好,用筆此是秘法。

羲、獻作字皆非中鋒,古人從未窺破,從未説破,或曰自有六法以來,皆推二人爲此道神品,亦竟從千載以下。所爲偏鋒有説乎?抑杜撰也?曰此非余臆斷也,古人明説右軍内撮,大令外拓,一偏向外,一偏向内,安得爲中鋒乎?然古之書家傳于後世者,人人能中鋒,豈羲、獻反不能耶?中鋒自是定例,獨兩人又兼用内擫、外拓,此二法正是兩人各得之心悟,當日舉心悟者以示人,故後世傳之耳。然書家搦筆極活、極圓,四面八方筆意俱到,豈拘拘中鋒爲一定成法乎?况内撮側腕倒法,外拓昂腕側法,與中鋒原不相礙,一字中自具此數法也。

秦少游絶愛政黄牛書,問其筆法,政曰:‘字,心畫也,作意則不佳,故每求兒童書以觀其神氣。’蘇門曰:‘不爲法所拘,錬熟還生,方到得此處,不然則杜撰矣。’

米海岳無垂不縮,無往不收,初見如止説得一折,細玩則三折皆括在内,華亭引此八字,其後又云:然須結字得勢。NFBFE此則得勢正指字之結搆,又在三折之外,不可不知也。(得勢在字形上論。)

能留得筆住,不直率油滑也。此等自是不傳之秘,豈可忽過?無限運用皆從此出,即停法也。

輕、重、疾、徐四法,惟徐爲要。徐者,緩也,即留得筆住也,此法一熟,則諸法方可運用。

作字有尺寸,所謂結搆,臨帖只從尺寸入,所以逼肖。

作字要識得停法、驚法。撲法,落筆領妙,不可忘記此法。

搦管貴緊又云:‘不可動指,只貴運腕等語,書家傳古人此語,守之不變,遵爲成法,不知書之精微原不在此,動指不如運腕,書之大端,然指頭亦要小小運動,與腕相應,不使牽制拘緊,而第四指尤要伸向前推,庶作字靈便活躍耳。’此等全在搦筆虚鬆處得之,昔人謂獻之作字,羲公從後掣筆不得,嘆曰:是兒終成名。言其緊也,此恐赝語,殊覺不然,搦筆雖鬆,既運腕而無名指自然暗動,與腕不碍,世俗不能運腕,只倚藉運指則不可耳。

攅者以指尖點筆,只大指深屈,管住中食二指之間,此是作楷法,若行書則不然矣。

董先生作字,無論行、楷、大、小,寫時俱有古人秘傳法,搦筆之法,竦、戾、凹、束、匀動、懸左右;結搆之法,簇展、反通、肥瘦、枯脱;運筆之妙,撲疊、倒抝、提頓、换側、斷翻、伸碾、迅澁。此條前十四法皆從停、驚二法中錯綜變化而出,務使鋒鋒相向,鶱翥得勢,所以作字甚緩,有如許經營也。鐘、王之秘盡洩于此,所爲口訣手授者是矣。

十四法一時并用,又活變不拘,所以爲奇。

字能分陰陽方可美觀,陰陽二字最難明,淺言之只在用墨肥瘦、濃淡處,深求之則在用筆矣。

撥、提、斷、停、翻、换、抝、倒、疊、頓、折、掣、迅、澁、藏、側,字有萬變,只此十六法包括無遺,然一字有一字之勢,古人落筆每相其勢而消息之,或拈其二三法,或舍置三四法,拈處不見少,舍處不見漏,貴取之錯綜而運之顛倒,使其字無剰義無駢枝而後止,然其要只是筆筆分得清,又筆筆合得渾,庶幾鋒鋒相向,斯爲妙耳。此運筆法也。至于搦筆之法,以外拓爲主,其中細微有昂懸活戻等法,若夫結搆,則有簇展通反欹脱濃絲等法,華亭當日原傳三十二法,蘇門體騐三十八年,始得其奥云。

凡臨帖到數月之後,工夫沉密之至,則平日筆意反爲法所縛,埋没其中,不昜出頭,動筆輒更拙滯,不得如意。必須轉换一兩種帖,庶前之所臨活變生動,都從不經意處瀟洒而出,臨米字最能令筆活動飛舞,爲其筆筆分陰陽也,陰陽在肥瘦、向背處分别。

凡欲學書之人,功夫分作三段,初段要專一,次段要廣大,三段要脱化,每段要三五年,火候方足。所謂初段,必須取古之大家一人,以爲宗主門庭,一定脚根牢把,朝夕沉酣其中,務使筆筆肖似,使人望之即知是此種嫡泒,縱有鑒我謗我,我只不爲之動,此段功夫最難,常有一筆一畫數十日不能合轍者,此處如觸墻壁,全無入路。他人到此每每退步灰心,我到此心愈堅,志愈猛,功愈勤,無休無歇,一往直前,久之則自心手相應,初段之難如此。此後方許做中段功夫,取晋、魏、唐、宋、元、明數十種大家,逐家臨摹數十日,當其臨摹之時,則諸家形模時或引吾而去,此時步步廽頭,時時頋祖,將諸家之字點滴歸源,庶幾不爲所誘,然此時終不能自作主張也,功夫到此,倐忽又五七年矣,此時是次段功夫。蓋終段則無他法,只是守定一家,又時時出入各家,無古無今,無人無我,寫個不休,寫到熟極之處,忽然悟門大啟,層層透入,洞見古人精微奥妙,我之筆底迸出天機來,變動揮洒,囬頭視初時宗主,不縛不脱之境,方可以自成一家矣。到此又是五七年或十餘年,終段工夫止此矣。書雖小道,果能上與羲、獻齊驅,爲千古風雅不朽之士,亦非昜昜也,學書者不可不知。

董先生每不喜臨《閣帖》,亦不喜他人臨,嘗云臨《閣帖》則俗氣纏縛筆底,終不能除。

或臨《聖教序》先生最怒,怒其爲俗僧借徑。

扁額横字書稍宜瘦長,不宜扁闊。

直竪扁額高懸七八丈或十餘丈者,上字宜微大,下字宜微小,仰看則不尖。大字宜筆筆用力,大字要看黑多白少,言用筆宜肥也。

題筆有身法:右手撮,左手托腰,方能得勢。

毘陵有東第二字,徑一尺五六寸,乃玄宰扁額書,真得勢之字,讓左側右者,握筆之法也,轉左側右者,運腕之勢也。

《淳化閣帖》初刻係棗板銀錠搨,余友吴天定家藏,吴爲余嚴君述古公門人,所居又相隣,余朝夕得把玩,後湖廣胡去驕出一册見示,乃二王草書,生動變化,余一見即定爲《潭帖》,在《淳化》之上,視其後款,果然,邢子愿臨二王草書得力于此。

《淳化秘閣續帖》内《黄庭》、歐陽率更、李太白書,皆極妙,太白字天真豪放,逼肖其爲人。

余觀董先生刊帖《戲鴻堂》、《寶鼎齋》、《來仲樓》、《書種堂》正續二刻,《鷦鷯舘》、《孤鵞館》、《紅綬軒》、《海漚室》、《青來館》、《兼葭堂》、《衆香堂》、《大來堂》、《研廬帖》十餘種,又見襍刻十數種,其中《戲鴻》、《寶鼎》爲最,先生生平學力皆在此兩種内,其餘諸帖,妍蚩各半,而最劣者則《來青》及《衆香》也,此二帖筆意酷似楊彦冲,疑其作僞也。

《東書堂》載歷代書家,與《淳化》大同小異。

《淳化帖》在明朝惟陕西肅王府翻刻石搨最妙,謂之肅本,從宋榻原本雙鈎勒石,所費巨萬。今市本相去天淵,劉俊度、德倫各出一本見示,明朝法帖大刻有《鬱岡齋》乃王氏所刻,《停雲館》乃文氏所刻,《鬱岡》余童年曾一見之,不復記憶,《停雲》則屡見于張玉立家,其中《黄庭》、《蘭亭》列有多種,而帖中所載宋、元書家最詳。又涿州馮相公家刻《快雪堂》亦備載蘇、米書,採摭頗精,人多未見,於晋魏歷代之書,則十得四五耳。至于董先生所刻《戲鴻》、《寶鼎》,臨摹歷代大家及自書題跋,精妙絶倫,近則可掩《鬱岡》,遠則距諸《淳化》各種名帖之上,誠希覯也。

《二王全帖》十卷,首幅刊右軍、大令二像,前六卷皆右軍書,後三卷皆大令書,共一百七十餘帖,雙鉤廓填,可爲備美。末一卷皆名賢題跋,陳組綬伯玉、周鍾介生二人有跋,乃金潭李氏所刻,李爲元、明兩朝世家,故能辦此,余曾不停手,以乏米質之張氏,合浦珠當在何日還也。

凡用新筆,先以滚水洗毫二三分,膠腥敗,毫爲之一净,則剛健者遇滚水必軟熟,與筆中柔毫爲一類,然後以指攅圓,不可令褊,攅直不可令曲,乾三四日後,剔硯上垢,去墨星,新水濃研,即以前乾筆飽蘸,不可濡水,仍深二三分,隨意作大小百餘字,再以指攅圓攅直,又聽乾收貯,臨用時,量所用筆頭淺深,以清水緩開,如意中式,然後蘸墨,此法傳自玄宰先生。

董用羊毫筆,其頭甚長,約一寸七八分,又略豐美,所謂毫毛甚茂,但筆尖瘦耳。此寫大行書筆也,寫小楷、小行或微襍紫毫,或竟用紫毫,若論扁額,亦用羊毫之大者,絶不用棕及猪毫。

羊毫筆若能用得精熟大是不易。毫雖極軟,腕力却剛,則運用任意;若毫剛手軟則格格不合矣。

羊毫筆極軟,潤透寫字,少者寫數十字,多不過一二百字,未有不敗者,若高興操觚,一往揮去,及其揮就,懸看輒不得法,此除當留心猛省,亟速换筆,務使筆手相應,始終無一惡筆,書家有换筆法,正指此也。

凡作書時,几上當安筆七八枝,或十餘枝,若揮時稍不如意,即棄所握,另换一枝,萬勿姑息忍耐,或惜買筆之費,致留惡札于世。

凡欲作字先開筆,開筆之法,先點清水,少歇又點,如此兩三次,令水透毫,然後取筆向乾浄硯上旋轉輕捺,令四面之毫無一絲不和,又由淺入深,令四面毫之潤處無一絲之不齊,酌字大小,以分淺深,若臨米,縱寫小字亦須深開,方運用輕重如意也,至于研墨、點墨,另有口訣,若寫畢,亦有秘傳,此學書第一要法也。

余雖玄宰門人,初學書時,其時祗臨肥本《蘭亭》,不敢輒昜他帖,三年後方臨董書《羅大紘山居》一則,一年之後又臨玄宰《跋鄭超宗藏石田畫卷》,方有悟入。自此,臨《官奴帖》,又稍涉坡仙、北海,旋棄去,遂轉學楊少師《樂志論》一年,又復有悟,但嫌結體緊嚴,無蕭疎之致,又以《舞鶴賦》爲主,如此數年,遂臨《二王全帖》十册不停手,不下座者七月餘,及臨畢之後,作字反更拙陋,無一筆如意,余私心恨之,以爲古之傳人皆天授,余不能也。擲筆不敢作書者數月,後又獵心復起,取舊日所習,再一虚心奮入,覺此際較前大有不同,每一字中古人又開無限法門,與我相矚于静對之際,若以精微相告者,然後知古人之妙未肯輕示後人,必待後之學者眼力,有一分則見一分,有十分然後見十分也。是每字有數層悟入者,余乃今知之,又歛我神氣,淡我欣心,臨顔、臨柳,又泛及歐、虞,而寝食于褚者,又復數月。于宋之四家,元之一家,及明之各家,皆無所不窺,而獨以米老爲最。又取從前諸帖,時時拈起,廽旋往復,此時屈指記之,又不知費幾許歲月矣,然而終不能成一家書,遂專業華亭,誓以終老焉。

吾鄉陸宫詹以書法名家,雖率爾作應酬字,俱不苟且,曰:‘此即便是學字,何得放過。’

陸公書類吴興,實從北海悟入,客每稱云似趙者,公曰:‘吾與趙同學李北海耳。’

吾鄉莫中江方伯,書學右軍,自謂得之《聖教序》,然與《聖教序》體小異,其沉着逼古處,當代名家未能或之先也,余每詢其所由,公謙遜不肯應。及余己邜試留都,見右軍《官奴帖》真跡,儼然莫公書,始知公深于二王,其子雲卿亦工書。

董先生于明朝書家不甚許可,或有推枝山者,先生云:枝山止能作草,頗不入格。于文徵明但服其能畫,不服其書;于邢米則唾之矣;于黄、于鄧,稍蒙許可。

文徵明,長洲人,其書學趙子昂《歸田賦》,用筆雖勁,所乏者變化生動之氣。

祝允明書從二王草書得手,下筆最圓勁有力,縱横如意,但每露俗氣,又不善真、行,然即草書中亦能作數家體,其懷素一種類爲世人借徑,遂墮惡道,甚至如請仙筆,遂使名手蒙譏,真前輩罪人也。

徵明先生每日清晨寫楷書《千文》一遍,然後會客作務,終身不間,此亦執筆貴熟不可少間之意也。

豊南禺推明家書家宋仲温第一,宋仲珩第二,祝枝山第三,文徵明第四。南禺未得古人口訣手授之真傳,輕于立論。仲温書少飛動之勢,但結體穩實,何能窺見古人堂奥?

我明以邢子愿、黄輝、米仲詔、董玄宰爲四大家,配唐之歐、虞、褚、薛,宋之蔡、蘇、黄、米,然三人黄雖非董敵,猶有可觀,邢、米惡札,敢與董雁行者,以進賢冠故也,董之蕭疎簡遠,出入晋、魏,直超唐、宋之上,三人祗堪北面,敢相對乎?一時聾瞽推置,真爲有識者所笑。

董先生每云:‘吾書無他奇,但姿法高秀,爲古今獨步耳。心忘手,手忘筆,筆忘法,純是天真瀟洒。’

華亭之姪名尊聞者,評先生書曰:‘家太史結契瑯琊,每于酷類時,還言神氣太鑠,乏自然之韻,迨無縛無脱,鋒藏機忘,始悠然暢志。’

崇禎甲戌,董先生年八十,爲禮部尚書加宫保,以禮致仕于家,乙亥年八十一,尚跋《道德經》石刻,古脱剛勁,有顔魯公之風,八十三丁丑殁,又八年國變。

董雖極意着力,終無着力之迹。蕭然自遠,真所謂書中仙子。鄧太素、黄慎軒則有力矣,渴骥奔泉,怒猊抉石,古人有此種,黄、鄧可不愧。

黄輝,四川南充縣人,十七歲中解元,十八歲萬歷己丑科進士,授庶吉士。性孤峭迂拙,好閉户静坐,累月不會一客,每自矜貴,不肯多寫,索之者或經年不獲一字,生前一扇或數金。羅西溪者,慎軒同鄉人,向余言先生作字甚緩,或刻許成一字,或一字作輟數次,然後成。每日寫字十餘幅即止不書,家人每候其神馳之時,輒去之,不令知,慎軒間顧座後,知其不滿數,遂書之不已。

黄慎軒與董爲萬歷己丑同榜進士,相傳慎軒能左手作字,未知果否?慎軒號鐵菴,得道死。

黄爲蜀之先達,其書遜董,今四川人誇之爲明朝書家第一,造董遜黄之語,煽惑俗子,以訛傳訛,信以爲真,甚至妄言右軍、大令尚出其下,種種可笑,其初意只欲推重本鄉之人以誇耀一時,遂不覺蹈瞽目之誚。私意妄言,安可廢公論哉!

陳眉公之所有者,董無所不有,董之所有者,陳未必盡有,右軍如龍,北海如象,其董、陳之謂乎?

劉玉少家藏眉公真跡頗多,余昔婆娑其下,見一白紙便面,横書‘間揮白羽扇’五大字,此款極新。

陳眉公執筆撮于指尖内,横擔、又斜又扁,不肯對客作書,恐人盗其筆法,此與右軍執筆何如?

王寵字雅宜,蘇州貢士。其書古質,但時露稚態,臨帖未熟也。

王五輯家見王穉登與項子京、陸無從二柬,作指頂大字,字體瘦硬,中鋒運腕,具《蘭亭》筆。此等人,今日豈昜得哉?

徐文長字法腕勁,大類蘇、黄,然有學王草書又兼章草,然皆不佳也。

徐子仁號髯仙,錦衣使者,其人美髯,肅宗喜之,故號以此。其書緊腕,在蘇、黄之間,當時指爲名筆何也?

張瑞圖,號二水,閩人,天啓宰相也。其書從二王草書體一變,斬方有折無轉,一切圓體都皆删削,望之即知爲二水,然亦從結搆處見之,筆法則未也。

倪鴻寶書,一筆不肯學古人,只欲自出新意,鋒稜四露,仄逼複叠,見者驚呌奇絶,方之歷代書家,真天開蠶叢一線矣。

黄石齋其奇不及鴻寶,而孤傲岸異,神骨磊落,亦奇材也。

王季重、倪鴻寶,皆浙人,均有能書名。兩人互相戲評其字,鴻寶戲王曰:‘汝字如葫蘆躧高橇。’其結體尖長,撇捺拖沓也。季重答倪曰:‘我亦酬君五字,曰刺菱翻觔斗。’言其稜峭一一翻向外也。二評皆確。

范允臨、王季重、黄石齋、倪鴻寶四人,皆學董發筆抽掣三法,此三法中四人尚未能盡其底藴,况他法乎?

王遂東以中鋒學董,形模拘紧,所以可觀者,以揺筆有態也。

范允臨、何偉然兩人學董,然何之骨俗局小,又遜范一籌。范大字最妙,虎丘悟石軒三大字,不在董下。

何拘拘則似趙,范放放或雜黄,皆十有一二者也。

王鐸,字覺斯,河南孟津人,進士,夲朝初爲吏部尚書。其字以力爲主,淋漓滿志,所謂能解章法者是也。北京及山東、西,秦、豫五省,凡學書者以爲宗主,雙白曰:‘晋魏瀟疎工秀之致,彼中人何能知之。’洵北方之學哉!

覺斯字一味用力,彼必誤認鐵畫銀鈎諸法,所以魔氣甚大。

畵家有南北派,書家不然,然在今日,則誠有南北之異。王雙白曰:‘覺斯河南人,横得書家重名,又爲尊官,故彼中之嚮往者衆耳。所以北方五省之人推覺斯爲羲、獻,信耳信口,不知書法爲何物,故胆大心粗,妄加評論。’

鄒臣虎初學書最服膺董先生,及中鋒懸腕三年而成成後,乃詬詈不去口,甚至斥爲村學究書。雙白與鄒游甚久,知鄒之爲人,語余曰:‘臣虎生平最嫉妬,斷不欲人掩其上,故有此論。’晩年性氣稍和,見董書則又贊歎不已。常州古鼓樓上‘三吴第一樓’乃衣白書也,字徑二尺七八寸,妙極。

鄒先生家藏顔魯公書真蹟一横卷,鄒得力于此,生平不知臨幾百本。余在毘陵,史光庭出邹臨本見示,錯落奇偉,不知與真跡如何。時董文友在座,云:不甚相遠。然先生止能倣此一家書,不似董先生臨摹古今各家爲絶唱也,後數日,文友持真跡來,果然。

臣虎年七十餘,每日作書不輟,或有規之者以爲名已成矣,字已傳矣,何岌岌乃爾?臣虎答曰:‘一日不書則一日退,一日執筆則一日進,不進不退,吾甚懼之,况書法原無止境耶。’(此至言也。)

王雙白髫年即游董門,董先生歷遊南北,雙白多從遊,故筆法精深,自謂得不傳之秘。親書三十二字,其中有側筆取勢,晋人不傳之秘十字,設非雙白,何以開我心胸也?

吴易號素侯,爲玄宰客,代筆起家巨萬,仕中書,皆玄宰力也。玄宰死後,楚藩延素侯,素侯住數年,張獻忠破武昌,不知所終。)

許元禮,徽人,文穆公之第四子,玄宰爲文穆會試所取士,玄宰避里人禍寓徽甚久,故元禮傳董筆法,其字蹟頗相似,亦饒勁體,但落筆務求逼肖,故反拘緊,少駘蕩自然之氣。元禮字季履,號蓮岫,仙至太守。

祁豸佳,字子祥,浙江紹興人,明末進士,董先生遊杭,住湖上歷數月,豸佳出其門,董教以抽鋒運腕法,故祁字乍見之逼肖玄宰,較許元禮稍覺駘蕩,然味淺力薄,細看大相徑庭,蓋董從諸家融化衆法而後成,祁則專守一家,所以含藴處少。

楊文驄,字龍友。學玄宰書,形蹟雖似,神骨全非,蓋落筆爛熟,少生秀之趣,楊與遂東、子祥皆一家書。

董玄宰少時學北海,又學米襄陽,二家盤旋最深,故得李十之二三,得米十之五六,生平無所不臨,而得力則在此,今後學董者不得舍李、米而竟取董也。蓋以董學董終不似董也。董中年方臨顔。

或云明四大書家,一董、二黄、三米、四蔣,謂之南董北米,蜀黄黔蔣,王季重云:‘四家乃董、黄、蔣、米。’季重爲董門人,必有所NFBFE,季重又《答季研齋書》云:‘右軍以後,歷代未有如董先生之秀逸者,但稍有習氣耳。’或云明四大家:一董、二祝、三陳、四鄧。又王覺斯刻四大家帖:一黄、二董、三米、四蔣。又覺斯常欲削米而以己易之,以上三評,俱非定論也。毘陵王雙白云:‘明朝止有一大家,董先生是也,下此止可謂之名家,總明朝書家計之,其書法可與唐、宋匹,號爲名家者,止有四人:一鄧太素,二鄒衣白,三倪蘇門,四陳眉公。蓋鄧書得筆于米,而天姿古勁,有屈鐵之勢,如龍門之桐,高百尺而無枝,蓋以骨勝,所少者細筋耳,又變化生動之態,鄧無有焉。至於鄒書,則中鋒懸腕,縈廽剛勁,點滴生致,但局于顔,又時傷瘦硬,未閑變化耳。若倪書,則筆法秀逸,從董脱胎,于歷代之法藴蓄宏深,而出之簡遠,不似他人着力,正是畫家逸品也。若眉公,用筆甚活,自成一家,能于緊處用藏鋒,其結構如松柯繚繞,有骨有趣,從蘇脱胎,一毫不覺。此四人者皆亞于董者也,正似孔門有四哲耳。以公論之,董當爲一大家,其名家四人:一鄒、二鄧、三倪、四陳。’此雙白語也。羊山先生曰:‘可謂定評矣。’

臧孟循,浙江人,其生平不能詳。

王無咎,字藉茅,起家進士,由翰林出補江寕按察司,覺斯之子,其書較之父又能泛及唐、宋,但筆筆束于法,且多俗氣,搃之未得書家真訣也。

蔣如奇,宜興人,進士,仕至臬司。以二王草書行世,歸家後宦囊貧苦,住城外小園一樓上。其結體有法,但欠變化耳。

齊維藩,亦善用筆,但結體欹側,有追險意,未免反墮野狐。或曰:‘米老不欹側乎?’曰:‘米老從古帖盤旋,氣魄雄偉,結字磊落,且一反一正,相生無窮。’又曰:‘勢奇而反正。’豈一于怪誕之謂乎?

姑蘇韓古洲藏王右軍真跡《内景經》,古洲自少至老臨摹不倦,自以爲逼肖,曾臨一本售之泰興季宅,得千餘金,季不能辨其僞也。又臨一本送研齋,余索視,首數行及尾幅,皆以拭案見毁,惟中幅宛然,雖楷體而筆法實有行草之意,飛舞瀟洒,絶不板重,研齋評之曰:‘落花飛絮何茫茫。’此語却妙,可想見其真本風流,誠希世之寶也。

魏澤,字洪遠,年五十餘,各處入幕,洪遠四面用鋒,筆不是執定,自謂得筆法,傳王仔圖。

余友查士標,字二瞻。初學李北海,後倣玄宰《關帝廟碑》,從此入董門庭,然其跡畢竟類李,康熙初來揚州,遂學南宫《天馬》、《十紙貞孃》、《蕪湖學記》數種,用筆駘盪不覊,真是時賢之俊,但可惜落米窠臼祗恐未昜超脱耳。

今時能書之士如趙宏,小楷極佳,寧國涇縣人。劉上延,字賓仲,蕪湖人。字蹟類玄宰,病在過放,又有時杜撰,王季重好之,遂爾獲名。

汪彪,字仲文,休寧人。初年在金陵廊下賣字,朱之蕃、顧起元二先生好之,爲彪刻六種帖,二公作敘。

廣陵書家有强惟良,其結體平正而不得筆,阮玉鉉雖似得筆,天骨又甚俗。

强初從何偉然入門,稍一涉董,即入黄、入蘇,旋入章草,最後學顔魯公,頗自雅俊,但落筆拘緊,終未窺見古人,且最初于何法結習甚深,未能變化。小楷學鍾紹京。

阮從二王草書入門,後遂學米老《十紙真孃》,有鬱勃沉着之形,其學平原碑體及虞、歐諸書,大類算子,小楷類姜立綱。

强之結體正局也,極其造詣可以到趙文敏,阮則跛偃矣,雖極肖米而生動之趣却少。

强、阮皆以力勝,不能以韻勝,或曰强似有韻,在筆墨畦逕之外,出于生知,非可學而得之,結體雅正,有似乎韻,實非韻也。

杜仁峻學强之小楷,而加以俗。仲烺、郭礎學阮者也,俗似阮,其充拓不及阮。《滿庭芳》結體類雅,筆底纏縳,終是俗氣未除,大抵此中以强爲最,所謂漢何如大,時無英雄,遂爾横絶。

查二瞻之字近趣非趣也,筆筆做作,非天然之態,汪湛若之字近古非古也,筆筆滯拙,少瀟散之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