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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二百八十九

歷朝書論十九

朱長文墨池編續書斷

能品

唐高宗天皇大帝,太宗之子也。守成業,天下清晏,而昏懦不剛,終致危亂。雅善真、草、隸、飛白,嘗作《賜遼東諸將書》,出示朝堂。又嘗爲飛白書,賜戴至德曰‘泛洪流,俟舟楫’,郝處俊曰‘飛九霄,假六翮’,李敬元曰‘資啟沃,罄丹誠’,崔知悌曰‘竭忠節,贊皇猷’,皆見意於辭云。永淳二年,帝陟於洛陽宫,年五十六。

玄宗至道大明皇帝,開元致治,比隆貞觀,晩蔽大姦,播遷遐陬。少能八分、正書,錫之臣工,勒之金石,不勌於勤,尚藝之至。上元三年崩,年七十八。

順宗至德大安皇帝,德宗之太子,夙在東宫,躬服仁孝,善正書。德宗每作詩賜文臣,多命皇太子書焉。王伾以書待詔,遂見寵遇。伾宵人也,終以基禍。即位後,有疾,元和元年上仙,年四十六。

漢王元昌,高祖之子,祖述羲、獻,尤善行書,雖在童年,已精筆意,蓋夙成之智,有不待久而能者矣。

楊師道字景猷,隋觀王雄子也。清警有才思,工詩,善草隸。大觀十年拜侍中,親遇隆渥,以太常卿卒。

臨川公主,太宗女也,下嫁周道務,工篆籀,能屬文。其妹晋陽公主,字明達,文德皇后所生,善臨帝飛白書,下莫能辨,年十二而薨。後有房璘妻高氏,嘗書石刻,字畫勁媚。蓋唐世以書相尚,至於女子皆習而能,可謂盛矣。

裴行儉字守約。高宗時爲吏部侍郎,精於用兵,俘可汗,夷突厥,爲時良將,通陰陽曆術,知人好施。工草隸名家,帝嘗以絹素詔寫《文選》,覽之,秘愛其法,厚賜與之。行儉每曰:‘褚遂良非精筆佳墨未嘗輒書,不擇筆墨而妍捷者,惟余與虞世南耳。’所撰《選譜》、《草字雜體》數萬言,其精意於書如此。

魏叔瑜,鄭公子也,鄭公名德冠代,叔瑜克保其後,位至豫州史。尤邃草隸,以筆意傳其子華及甥薛稷。華字茂實,檢校左庶子,武陽縣男,書法雅正,遺迹尚存,唐世稱之曰:‘前有虞、褚,後有薛、魏。’叔瑜兄叔琬亦善書,時有王方翼者,與叔琬齊名。

宋令文,汾州人,高宗時爲東臺詳正學士,富文辭,且善書,有力,世稱三絶。其子之問以文章起,之悌以蹻勇聞,之愻工草隸,世謂各得父之一絶。然之問獪險,之愻謟猥,之悌雖顯,無他長也。

王紹宗字承烈,梁左民尚書世詮曾孫,徙居江都。少貧窭,嗜學,工草隸,居僧坊,爲之書,取庸自給,凡三十年。庸足給一月即止,不取嬴,人雖厚償,輒拒不受。徐敬業起兵,聞其行,以幣刼之,不肯赴。武后召赴東都,褒慰良厚,擢太子文學,累遷秘書少監。當時以書顯名,人稱其風規濩落,氣力雄壯,如曲浦鴻鳴,芳園桂植云。紹宗嘗自云:‘鄙夫書無工者,特由水墨之積習,常精心率意,凝神静思以取之耳。吴中陸大夫以余比虞君,以不臨寫故也,聞虞常被中畫腹,正與余同。’虞即世南也。蓋其雖不臨寫,而研精覃思,歲月深久,自有所悟耳。唐世寫經類可嘉,紹宗者猶屈爲僧書,則寫經者亦多士人所筆爾。紹京所善孫虔禮,字過庭,官至右衛胄曹參軍,書有能名,或病其體多同而格不高爾。

王知敬,河内人,武后時爲麟臺少監,善隸、草、行。評者云‘如麒麟將騰,鸞鳳欲翥’。子友正,以隱逸稱於時。又有殷仲容,陳郡人,善大書,精於題額,與王齊名。天后嘗詔二人者各題一榜,仲容資福寺,知敬清禪寺,俱爲絶筆,行者莫不駐車觀之。仲容之父令名,已善斯藝。

盧藏用字子潛,京兆長安人。初隱終南、少室二山,學錬氣,爲辟穀術,登衡、廬,彷徉岷、峨,與陳子昂、趙正固友善。工草、隸,頗有法度。長安中,召授左拾遺,位至黄門侍郎。晩狥權利,務爲驕縱,渝其素節,論者薄之。

岐王範,明皇之弟也,好學工書,厚禮儒士,常飲酒賦詩以相娱樂,又聚書畫,皆世所稱者。初,隋滅,禁中圖書湮没,唐興募求,稍稍復出,藏於秘府。長安初,易之奏天下善工潢治,乃密使摹肖,殆不可辨,而竊其真者。易之誅,悉爲薛稷取去。稷敗,範得之,初不奏白,後憂而焚之,論者痛惜。範薨,追謚惠文太子。

李邕字太和,考曰善,善以《文選》講授諸生,邕能補益其意。見李嶠,請假直秘書,未幾,奥篇隱帙,了辨如響。嶠歎曰:‘子且名家!’召拜左拾遺,助宋璟劾張昌宗,諫中宗昵鄭普思,大節磊磊。爲明皇御史中丞,歷陳、括、淄、滑刺史,汲郡、北海太守。以事誅,年七十。重義愛士,爲文長於碑頌,而復多自書,人奉金帛以請,前後所受鉅萬計。然能拯孤恤窮,家無厚積,人亦不以爲咎也。邕書如寬厚長者,逶迤自肆,而終歸於法度,能品之優者也。吾嘗嗟其始沮於韋氏,中忌於張説,卒被誅於李林甫,才名四十年,而貶竄遠裔,坐席不暖,終不得其死,哀哉!杜子美《八哀》詩,深得其實。

鍾紹京,虔州贛人,初爲司農録事,以善書直鳳閣。武后時題諸宫殿、明堂,及銘九鼎,皆其筆也。與討韋氏亂,拜中書侍郎,後數坐事貶遠。方年八十餘,以少詹事卒。紹京嗜書畫,如王羲之、獻之、褚遂良真蹟藏家者,至數十百卷。然自書微怯,不足逮前輩云。後有蕭祐,亦精於書畫,自鍾、王、蕭、張以來,皆能識其真。嘗歷彭州刺史,鑿瑯琊池,至今有佳趣。

韋陟字商卿,宰相安石子也。風格方整,善文辭,書有楷法。擢掌書命,遷禮部侍郎,以鍳裁銓綜稱,而爲林甫、國忠擯廢。及肅宗欲相之,以論直見疏,位東京畱守、郇國公卒。陟晩而多縱,常以五采牋爲書記,使侍妾主之,其裁答授意而已,陟惟書名。自謂所書‘陟’字若五朶雲,時人慕之,號郇公五雲體。

蕭誠,蘭陵人,搦翰清婉。開元初,時尚褚、薛,誠爲之最。書碑刻,李陽冰多爲之題篆。或評其書云:‘舞鶴交影,騰猿在空。’仕左司員外郎,時有宋儋、李璆,并有聲於代。宋師鍾,李師王。

張廷珪,河南濟源人。始以直言寤武后,當中宗、明皇時,屢陳鯁諤之論,用太子詹事致仕。廷珪善八分。

賀知章字季真,越州永興人。性曠夷,善談説。擢進士,超拔群類科,開元中遷太子賓客,秘書監。晩節尤誕妄,遨嬉里巷,自號四明狂客。秘書内監,每醉輒屬文,筆不停綴。善草、隸,好事者具筆硯從之,意有所愜,不復拒,一紙纔十數字,世甚珍之。天寶初,病,夢遊帝居,數日寤,乃請爲道士還鄉里。卒年八十六。或傳其仙去,人有遇之者。

司馬子微,洛州温人,廬天台不出,睿宗命其兄承褘就起之,錫寶琴、霞紋被還山。明帝再召至都,詔於王屋山置壇室以居。子微善篆、隸,帝命以三體寫《老子》,刊正文句。卒年八十九。又有盧鴻,字顥然,洛陽人,博學善書篆,廬嵩山。開元初,禮召不至。五年,復詔,起之,拜諫議大夫,固辭還山。

王維字摩詰,善詩,工草隸,善畫,名盛於開元、天寶間。豪英貴人,虚左以迎。後爲戎羯所汚,以《凝碧》一絶免誅,年六十一,位尚書右丞卒。

吕向字子回,章草、隸峻巧,又能一筆環寫百字,若縈髮然,世號連綿書。向强志於學,每賣藥,即於市閲書,遂通古今。開元中,召入翰林,帝遣使采擇姝好,向奏《美人賦》以諷,帝怒,賴張説諫以免,遂見旌寵。嘗詁解《文選》,世號五臣注者是也。卒工部侍郎。

鄭虔,鄭州滎陽人,博學善著書,明皇爲置廣文舘,以虔爲博士,時號鄭廣文。善圖山水,好書,貧無紙,於時慈恩寺貯柿葉數屋,日往取葉肄書,歲久殆遍。嘗自寫詩并畫以獻,帝大書批曰:‘鄭虔三絶。’晩節陷賊庭,貶台州司户,故杜甫深哀之也。

梁昇卿涉學工書,爲奉天尉,韋抗表之,其仕優顯,至都督廣州,書《東封朝覲碑》,爲時絶筆。

史惟則,吴郡人,天寶中嘗爲伊闕尉、集賢院待制,後至殿中侍御史。在唐中葉以八分名家者四人,惟則與韓擇木、蔡有鄰、李潮也。擇木尤妙,名重當時,惟則可以亞之。或評曰‘雁印平沙,魚躍深淵’也。李潮八分今世傳者幾希,杜詩云:‘况潮小篆逼秦相,快劍長戟森相向。八分一字直千金,蛟龍盤怒骨肉强。’歌詩不無溢美,亦足以知其能。時有王遹者,亦工分、篆,當時名不甚著,而其迹今有存者。

褚庭誨,錢塘人,左散騎常侍无量之姪也。正書精熟可慕,見之於《玄覽法師碑》。開元中,位諫議大夫。

胡霈然,生開元、天寶間。書畫遒妙,而格力不揚。時有蘇靈芝者,頗好書石,迹與霈然相上下。

張懷瓘字未聞也,其父善書,與高正臣近。懷瓘高自矜飾,謂‘真、行可比虞、褚,草欲獨步於百數年間’。然無遺跡可考爾。開元中嘗爲翰林供奉。

張從申,進士擢第,昆仲四人,皆稱於時。從申最優,學逸少書,結字遒密可喜。晩益自放,不務産業。當大曆後,徐季海已老,獨從申高步江淮間,凡其書碑,李陽冰多爲題額,故得名益高。在廣陵碑曰四絶,同安碑曰三絶,蓋當時見稱如此。遊山谷,見祖塔之側有一小碣,視其迹乃從申在建中時所書,而人未嘗省,乃刷滌染以紙墨,尤老硬奇譎,乃從申之合作者也,題其銜曰檢校禮部郎中。

段季展與劉晏同時,晏領財賦,有大功,其所與多天下賢士,季展蓋其徒也,獨以《禹廟碑》見知於周子發,遂爲時人所珍。其運筆流美,亦足貴尚云。

韓滉字太冲,長安人,宰相休之子也。位鎮海節度,江淮轉運使,能調發糧帛,以濟危難,而刻深剛愎,議者惡之。好鼓琴,書得張長史筆法,畫與宗人幹相埒。自言不能定筆,不可論書畫,以非急務,故自晦不傳於人。然今無遺迹,特據史氏所稱耳。

歸登字冲之,舉賢良,策高第爲右拾遺。同列有所諫諍,輒求聯名,無所回畏,尤遠權勢,不以淹速爲懷。順宗爲皇太子,登父子侍讀,終於工部尚書,年六十七。登書前人未嘗稱道,余近得《徑山禪師碑》於錢塘,乃登騎省時書也。字皆真、行,縱横變動,筆意尤精,蓋其當時不以書自名,而唐人亦罕稱之耳。

鄔彤嘗於吴興書《尊勝經》,流便可喜,書家或稱其受法於魯公,何翰墨之不類也。又或評之‘如寒林棲烏,平岡走兔’云。孫莘老取其書置墨妙亭。

鄭餘慶字展業,滎陽人,少砥礪,行己完潔。德宗、憲宗皆命以相。嘗觀其爲樊澤書神道碑,遒熟可喜。憲宗時能書者幾希,如餘慶者已爲精筆矣。年七十五,贈太保。韓愈字退之,唐世大儒,高義亮節,昭昭然如揭日月,其爵位行事不待述而可知也。退之雖不學書,而天骨勁健,自有高處,非衆人所可及。余嘗見其華嶽題名,酷愛玩之,如挹其眉宇。又劉夢得、柳子厚皆喜學書,有石刻班班垂世間,其文章足以自顯,而又假翰墨爲助,豈不美哉。

韓梓材字利用,元稹觀察浙東,幕府皆知名士,梓材其一也。筆迹晞顔魯公、沈傳師而加遒麗,披砂見金,時有可寶。是時羊士諤同在越州,亦以文翰稱云。

裴潾,河東聞喜人,篤學,善隸書,爲憲宗起居舎人。柳泌爲帝治丹劑,求長年,潾諫甚切,見貶。憲宗竟以藥棄天下,世謂潾知言,後尹河南。

李德裕字文饒,相武宗有大勳,鉏澤潞,戡夷狄,唐以中興,不幸貶死。其書祖述顔公,毅然有法。余嘗觀遺刻於南徐,歎其志於功名,有餘力足以及書也。

牛僧孺字思黯,系出隴西狄道,少與韓吏部并遊,文重一時。相穆、文二宗,德全而清,唐之名宰也。嘗書《馬摠谿堂碑》,師元常,落落不俗,亦可尚云。以太子少師薨。

李紳字公垂,少也孝而有節,不爲李錡草表,遂相穆宗,爲唐名臣。嘗觀其《法華寺》詩,筆老字勁,亦爲無愧於前輩焉。

裴休字公美,孟州濟源人。父肅,浙東觀察使。休能文章,楷遒勁,有體法。爲人醖藉,進止雍容。宣宗嘗曰:‘休真儒者。’大中時,在相位五歲,革漕舟積弊,止方鎮横賦。終荆南節度,年七十四。嘗於太山建化城寺,休鎮太原,寺僧粉額陳筆硯以俟,休神情自若,以衣袖揾墨書之,極遒健。逮歸,妾侍見其霑渥,休曰:‘吾適以代筆也。’

唐元度,文宗時待詔翰林。精於小學,書有楷則,作《九經字様》、《十體書》,學者資之。盧知猷字子謨,僖、昭時歷史館修撰、户部尚書。器量渾厚,世推長者。善書,有楷法,文辭贍麗。

于僧翰以八分稱於咸、通之際。雖繩矩甚備,功力不及韓、史。

皇朝

錢俶字文德,武肅王之孫,文穆王之子,忠獻王之弟。世守吴越。太平興國中,籍其國以獻有司,改封淮海。端拱元年,以鄧王卒於南陽,謚曰忠懿王。善草書,太宗嘗遣使取之,王以舊所書絹圖上之,詔褒飾,因賜玉研金匣、紅緑牙管筆、龍鳳墨、蜀牋盈丈,紙皆百畨。

姪惟治字和世,廢王倧之子。亦善草、隸,臨寫二王書,嘗曰:‘心能御手,手能御筆,則法存乎其中矣。’歸朝,領鎮國軍節度。太宗遣書學賀丕顯詣第,徧閲諸錢書,丕顯曰:‘諸錢皆效吴僧亞棲迹,筆力恨弱,獨惟治最精耳。’真宗嘗語其弟惟演曰:‘朕知惟治善書,以其病,不欲遣使索之,卿爲求數幅進上。’翌日書聖製詩十章以獻,賜白金千兩。

忠獻王有子曰昱,字就之,尤善筆札,精於尺牘。始忠獻薨時,年四歲,故不得立。太祖即位,以其君命來賀,燕射後苑,時江南使者先中的,詔令顯射,應而中,乃受玉帶之賜。後歸朝,授刺史,獻文召詔試,改秘書監、工部侍郎、郢州團練使。太宗嘗閲其書,甚善,賜以御書金花扇《急就章》。是時天子方鋭意翰墨,購求天下遺迹,侍郎以鍾繇、羲之墨迹八軸,思公亦以鍾、王、唐明皇墨迹七軸爲獻,皆優詔奬之。侍郎於予爲外曾祖也。

王著字知微,初仕僞蜀,蜀平歸朝,遷衛尉寺丞,太宗召對,擢翰林侍書。著善正書,行書兼精。智永禪師《真草千文》殘缺,著補字數百而刻石,頗得其形範,世寶重之。修東嶽廟,著勒碑,遷著作郎。時吕文仲爲侍讀,與著更宿禁中。著善大書,全用勁毫,爲筆甚大,號散卓,市中鬻者管百錢。上嘗以紙一畨令書六字,次一畨四字,一畨兩字,一畨一字,皆極遒勁,上稱善,厚賜之。初,太宗臨書,嘗有宸翰,遣中使示著,著曰:‘未盡善也。’上乃益勉於臨學。它日又示著,著如前對,中使責之,著曰:‘天子初鋭精毫墨,遽爾稱能,則不復進矣。’久之復示著,著曰:‘功已著矣,非臣所及也。’真宗嘗言於輔臣而嘉之。噫!書特一藝,而聖賢之餘事耳,當其未至,則端士猶不敢諛言溢美,况天下大政,或志於謟,而不以實對,乃知微之罪人也。昔唐許圉師非二王,而以高宗爲書聖,豈不愧哉!著位殿中侍御史卒。有李居簡者善草,太宗甚愛之,以贊善大夫直御書院。是時禁林詔命,筆體丕變,粲然可觀,遠追唐室。其後真宗時待詔尹熙古得筆法。仁宗時,仲翼工草、隸,迹頗有時譽。

李煜字重光,王江南,昵姦拒諫,以干天罸,賴本朝封之,以爲違命侯而不戮也。頗尚儒雅,工筆札,遺跡甚勁鋭,今清涼寺有德慶堂榜猶在。

郭忠恕字恕先,洛陽人。少能屬文,善史書、小學,尤工真、楷,而沈湎縱弛,陵薄貴勢。盛暑暴於日,體不沾汗;祁寒浴於河,旁冰澌釋。或絶粒旬日無恙,人甚異之。太宗聞其名,召爲國子監主簿。以罪流竄,卒於行道,若蟬蜕然。嘗校定《尚書》,又有小字《説文字源》存於今。

句中正字坦然,華陽人也,精於篆籀,兼善行、草。興國中獻八體書。太宗雅好其名,擢授直館,與徐鉉校定《説文》,與吴鉉、王文舉撰《雍熙廣韻》,累遷屯田郎中。杜門守道,惟筆札自娱。太宗神主及謚寶篆文,皆受詔書之,又以古文、八、篆三體書《孝經》表上,真宗召對,問其書之歲月,對曰十五載乃成,帝深嘉歎,命藏祕閣。卒年七十四。

李建中字得中,在神德朝以殿中丞直集賢院,恬於進取,求掌西京留司御史,至今謂之李西臺。居於洛中,葺園池,即山水以自娱,尤善筆札,草、隸、篆籀、八分皆工,真、行尤精,士大夫争藏弆以爲楷法。嘗科斗書《郭恕先汗簡集》以獻,有詔褒美。處士唐異字子正,亦善書,范文正公嘗稱其與西臺相左右。

釋夢英,衡州人,效十八體書,尤工玉箸。嘗至大梁,太宗召之簾前,賜紫服,去遊終南,當世名士如郭恕先、陳希夷、宋翰林白、賈大參黄中之儔,皆以詩稱述之。師號宣義。其後廬山僧顥彬學王,關右僧夢正學柳,浙東僧宛基學顔,亦爲時人所稱。

宋宣獻公綬字公垂,在章聖朝以文章處禁林,在神文朝以風節參機政。特工筆法,本朝以來,言書者稱李西臺與宣獻云。子敏求字次道,學傳其家,近歲名卿宗公之碑誌多求其書。遒婉沖麗,當世共珍之,今以諫大夫知制誥。

杜祁公衍字世昌,越州山陰人,本朝忠清恭肅之臣也。立於廟堂,國家以爲重;退而里居,縉紳以爲法。享年八十。官至太子太師,謚曰正憲。少工書,晩益喜之,於草筆尤善,雖年位皆重,尺牘必親,人皆寶藏之。韓魏公嘗以詩謝其詩云:‘因書乞得字數幅,伯英肌肉羲之膚。字體真渾遠到古,龍馬初見八卦圖。’又云:‘公之嘉壻蘇子美,得公一二名已沽。矜奇恃雋頗自放,質之公法慙豪麄。’其愛重如此。

范文正公仲淹,字希文,吴郡人,嘗以言拒章獻不爲吕、武,而以道致神文賢於成、康者也。位資政殿學士、户部侍郎薨。晩年學《樂毅論》,沈着痛快,亦一代之墨寶也。與公同進者,歐陽永叔諱脩,吉州廬陵人。文章絶出一時,事仁宗爲諫官近臣,以忠論見知,遂見大用,致仕薨。永叔雖不學書,其筆迹爽爽,超拔流俗,於天下金石之刻無所不閲,又從而品藻焉,成《集古録》一千卷。

王翰林洙字原叔,南京宋城人。博極群書,至於陰陽、律吕、星官、筭術、訓詁、字音無所不達。既進用,能因其所學,開陳嘉言。天子嘗喜其説,嘗以塗金龍水牋爲飛白‘詞林’二字以褒之。晩喜隸書,尤得古法,當時學者翕然宗尚,而隸法復興。以侍讀學士卒,特謚文。後有楊畋爲天章閣待制,亦勤隸學。予内兄蔡君弼嘗爲余言:‘隸即今之真字,原叔之隸乃八分,特原叔强名曰隸字耳。’予始惑之,然考劉向《列仙傳》,謂王次仲作,即今隸書。而衛恒作《隸勢》,以王次仲、師宜官、梁鵠、弟子毛宏教於秘書,今八分皆宏法也,恒去漢近,不宜誤謬。又蔡邕《三體石經》書隸及今所存漢碑,皆與真字體異,迺知漢自有隸書,而今之八分,乃漢、魏之際增隸而作者也,今之真字乃漢魏之際省隸而作也。隸廢已久,晋、唐諸公遂無復有知者,非原叔,孰從而辨之。

周越字子發,仕歷三門發運判官,以司勳員外郎知國子監書學,遷主客郎中以卒。草書精熟,博學有法度,而真翰不及。如俊士半酣,容儀縱肆,雖未可以語妙,於能則優矣。當天聖、慶曆間,子發以書顯,學者翕然宗尚之,然終未有克成其業者也。嘗撰《書苑》,屢求之不能致,無以質疑,云有馬尋者,慶曆中,嘗知利州,其迹亦倣子發。

邵餗,丹陽人,以篆顯於天聖之間。范文正公作《嚴子陵釣臺記》請書之,曰:‘先生篆高出四海,或能枉神筆於片石,則嚴子之風復千百年未泯。’餗爲之篆,至今爲奇觀。又有邵必者,字不疑,餗之族也,嘉祐中爲樞密直學士,帥成都卒,亦善篆。

章友直字伯益,閩人,以玉箸字學宗當世。嘉祐中,有楊南仲篆《石經》於國子監,當時稱其小學。又有元居中爲太常少卿,知宿州,東吴多其篆迹。

雷簡夫字太簡,善真行書。嘗守雅州,聞江聲以悟筆法,迹甚峻快,蜀中珍之。宋子京贈以詩云:‘豪英出名胄,偃蹇勌官游。大言滿千牘,高氣横九州。’仕至殿中丞。

唐詢字彦游,事仁宗,内歷禁近,外治方面,以文雅政事顯。嘉祐中,以侍讀學士卒。筆迹遒媚,頗學歐行書,富於奇硯,非精紙佳筆不妄書也。

張伯玉字公達,豪放恃酒,而爲御史,有直氣,爲劇郡,善擊强。熙寧初卒。染翰雖少媚態,而老重不拘,亦可尚已。

慎東美字伯筠,錢塘人,狂縱不就繩矩,有文辨,書得筆法,不偶俗好,而老逸如其爲人,人甚高之,不仕以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