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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二百八十二

歷代書論十二

書品

梁庾肩吾書品

玄静先生曰:予徧求邃古,逖放厥初,書名起於玄洛,字勢發於蒼史。故遣結繩,取諸爻象諸形、會諸人事,未有廣此緘縢,深兹文契。是以一畫加大,天尊可知;二力增土,地卑可審。日以君道則字勢圓,月以臣輔則文體缺。及其轉注、假借之流,指字會意之類;莫不狀範毫端,形呈字表。開篇玩古,則千載共朝;削簡傳今,則萬里對面。記善則惡自削,書賢則過必改。玉曆頒布,仰政而化俗;帝載陳言,待文而設教。變通不極,日用無窮,與聖同功,參神并運。爰泊中葉,舍繁從省,漸失頴川之言,竟逐雲陽之字。若乃鳥跡孕於古文,壁書存於科斗。符陳帝璽,摹調蜀漆。署表宫門,銘題禮器。魚遊舍鳳,鳥已分蟲。仁義起於麒麟,威形發於龍虎。雲氣時飄五色,仙人還作兩童。龜若浮溪,蛇如赴穴。流星疑燭,垂露似珠。芝英轉車,飛白掩素。參差倒薤,既思種柳之謡;長短懸針,復想定情之製。蚊脚旁低,鵠頭仰立,填飄板上,繆起印中。波回隋鏡之鸞,楷顧鵰陵之鵲,并以篆籀重複,見重昔人。或巧能售酒,或妙令鬼哭。信無味之奇珍,非趨時之急務。且具録前訓,今不復兼論,惟草正疏通,專行於世。其或繼之者,雖百代可知。尋隸體發源秦時,隸人下邳程邈所作,始皇見而重之,以奏事繁多,篆字難製,遂作此法,故曰草書,今時正書是也。草聖起於漢時,解散隸法,用以赴急,本因草創之義,故曰草書。建初中,京兆杜操始以善草知名,今之草書是也。余自少迄長,留心兹藝,敏手謝於臨池,鋭意同於削板。而蕺山之扇,竟未增錢;凌雲之臺,無因誡子。求諸故迹,或有淺深,輒删善草隸者一百二十八人,伯英以稱聖居首,法高以追駿處末。推能相越,小例而九,引類相附,大等而三,復爲略論,總名《書品》。

張芝伯英鍾繇元常王羲之逸少

右三人,上之上。

論曰:隸既發源秦史,草乃激流齊相,跨七代而彌遵,將千載而無革,誠開博者也。均其文,總六書之要;指其事,籠八體之奇。能拔篆隸於繁蕪,移楷真於重密,分行紙上,類出繭之蛾;結畫篇中,似聞琴之鶴。峰NFBF0間起,瓊山慚其歛霧;漪瀾递振,碧海媿其下風。抽絲散水,定其筆下;倚刀較尺,驗於字中。真、草既分於星芒,烈火復成於珠佩。或横牽竪掣,或濃點輕拂,或將放而更留,或欲挑而還置,敏思藏於胸中,巧態發於毫銛。詹尹端策,故以迷其變化;英韶傾耳,無以察其音聲。殆善射之不注,妙斵輪之不傳。是以鷹爪舍利,出彼兔毫;龍管潤霜,游兹蠆尾。學者鮮能具體,窺者罕得其門。若探妙測深,盡形得勢,烟華落紙,將動風彩。帶字欲飛,疑神化之所爲,非人世之所學,惟張有道、鍾元常、王右軍其人也。張工夫第一,天然次之,衣帛先書,稱爲‘草聖’。鍾天然第一,工夫次之,妙盡許昌之碑,窮極鄴下之牘。王工夫不及張,天然過之;天然不及鍾,工夫過之。羊欣云:‘貴越群品,古今莫二。’兼撮衆法,備成一家,若孔門以書,三子入室矣。允爲上之上。

崔瑗子玉杜度伯度師宜官

張旭文舒王獻之子敬

右五人上之中。

論曰:‘崔子玉擅名北中,跡罕南渡,世有得其摹書者,王子敬見之稱美,以爲功類伯英。杜度濫觴於草書,取奇於漢帝,詔後奏事,皆作草書。師宜官《鴻都》爲最,能大能小。文舒聲劣於兄,時云‘亞聖’。子敬泥帚,最騐天骨,兼以製筆,復識人工,一字不遺,兩葉傳妙。此五人,允爲上之中。

索靖幼安梁鵠孟皇韋誕仲將

皇象休明胡昭孔明鍾會士季

衛瓘伯玉荀輿長胤阮研文機

右九人上之下。

論曰:幼安歛蔓舅氏,抗名衛令。孟皇功盡筆勢,字入帳中。仲將不妄染墨,必須張筆而左紙。孔明洞見模楷,皆謂胡肥而鍾瘦。休明斟酌二家,聯駕八絶。士季之範元常,猶子敬之禀逸少,而工拙兼效,真、草皆成。伯玉遠慕張芝,近參父迹。長允《狸骨方》擬而難迨。阮研居今觀古,盡窺衆妙之門,雖復師王祖鍾,終成别搆一體。此九人,允爲上之下。

張超子并郭伯道劉德昇君嗣

崔寔子真衛夫人茂猗李式景則

庾翼稚恭郗愔方回謝安安石

王珉季琰桓玄敬道羊欣敬元

王僧虔孔琳之彦琳殷鈞季和

右十五人,中之上。

論曰:子并,崔家州里,頗相倣效,可謂醬鹹於鹽,冰寒於水。伯道里居朝廷,遠封其跡。德昇之妙,鍾、胡各採其美。子真俊才,門法不墜。李妻衛氏,自出華宗。景則豪素流靡,稚恭聲採遒越。郗愔、安石,草、正并驅。季琰、桓玄,筋力俱駿。羊欣早隨子敬,最得王體。孔琳之聲高宋氏,王僧虔雄發齊代。殷鈞頗耽著愛好,終得肩隨。此一十五人,允爲中之上。

魏武帝孫晧吴主衛覬伯儒

左伯子邑衛恒巨山杜預元凱

王廙世將張彭祖任靖

韋旭文休王修敬仁張永景初

范懷約吴休尚施方泰

右十五人,中之中。

論曰:魏主筆墨雄贍,吴主體裁綿密。伯儒兼敘隸草,子邑分鑣梁邯。巨山三世,元凱累葉。王廙爲右軍之師,彭祖取羲之之道。任靖矯名,文休題柱。敬仁清舉,致畏偪之詞;張、范逢時,俱東南之美。施、吴鄴下後生,同年拔萃。此一十五人,允爲中之中。

羅暉叔景趙襲元嗣劉輿

張昭子布陸機士衡朱誕

王導茂和庾亮元規郗超景興

張翼君祖康昕君明王洽敬和

宋文帝徐希秀謝朓玄暉

劉繪士章陶弘景通明王崇素

右十八人,中之下。

論曰:叔景、元嗣,并稱西州。劉輿之筆札,張昭之無懈。陸機以弘才掩迹,朱誕以偏藝流聲。王導則列聖推能,庾亮則群公挹巧。王洽以并通諸法,郗超以晚年取譽。張翼善效宋帝,康昕、希秀孤生。謝朓、劉繪,文宗書範,近來少前。陶隱居仙才,翰采拔於山谷。王崇素靡倫,篇筆傳於里閭。此一十八人,允爲中之下。

姜詡梁宣魏徵玄成

韋秀鍾興向泰

羊忱晋元帝識道人

范曄宋炳謝靈運

蕭思話薄紹之齊高帝

庾黔婁子貞費元瑶孫奉伯玉

王薈敬文羊祜叔子

右二十人,下之上。

論曰:此二十人并擅豪翰,動成楷則,殆逼前良,見希後彦。允爲下之上。

楊經諸葛融楊潭

張炳岑淵裴興

王濟李夫人劉穆之道和

朱齡石伯兒庾景休張融思光

褚元明孔敬通王籍文海

右十五人,下之中。

論曰:此十五人雖未窮字奥,書尚文情,披其叢薄,非無香草;視其涯岸,時有潤珠。故能遺斯紙以爲世玩,允爲下之中。

衛宣李韞陳基

傅廷堅張紹陰光

韋熊少季張暢曹任

宋嘉裴邈羊固

傅夫人辟閭訓謝晦宣明

徐羡之宗文孔閭顧寶光

周仁皓張欣太張熾

僧岳道人法高道人

右二十三人,下之下。

論曰:二十三人皆五味一和,五色一采。視其雕文,非特刻鵠;觀其下筆,寧止追嚮。遺跡見珍,餘芳可折。誠以驅馳并駕,不逮前鋒,而中權後勁,各盡其美。允爲下之下。

今以九例該此衆賢,猶如元圃積玉,炎州聚桂,其中實相推謝。故有兹多品,然終能振此鱗翼,俱上龍門。儻後之學者,更隨點曝云爾。(《庾度支集》)

唐李嗣真書後品

昔蒼頡造書,天雨粟,鬼夜哭,亦有感矣。蓋德成而上,謂仁、義、禮、智、信也;藝成而下,謂禮、樂、射、御、書、數也。吾作《詩品》,猶希聞偶合神交、自然冥契者,是才難也。及其作《書評》,而登逸品數者四人,故知藝之爲末,信也。雖然,若超吾逸品之才者,亦當夐絶終古,無復繼作也。故斐然有感而作《書評》,雖不足以對揚王休,弘闡神化,亦名流之美事耳。與夫飽食終日,博奕猶賢,不其遠乎?項籍云‘書足以記姓名’,此狂夫之言也。嗟爾後生,既乏經國之才,又無干城之略,庶幾勉夫斯道。近代虞祕監、歐陽銀青、房褚二僕射、陸學士、王家令、高司衛等亦并由此術,無所間然。其中亦有更無他技而俯拾朱紱,如此則雖慙君子之盛烈,苟非莘野之器,箕山之英,亦何能作誡凌雲之臺,拂衣碑石之際耶!今之馳騖,去聖逾遠,徒識方員,而迷點畫,亦猶莊生之歎盲者,易象之談日中,終不見矣。太宗與漢王元昌、褚僕射遂良等皆受之於史陵,褚首師虞,後又學史,乃謂陵曰:‘此法更不可教人。’是其妙處也。陸學士柬之受於虞祕監,虞祕監受於永禪師,皆有法體。今人都不聞師範,又自無鑒局,雖古跡昭然,永不覺悟,而執燕石以爲寶,玩楚鳳而稱珍,不亦謬哉!其議論品藻,自王愔以下,王僧虔、袁、庾諸公已言之矣。而或理有未周,今採諸家之善,聊指同異,以貽諸好事。其前品已定,則不復銓列。素未曾入,有可措者,亦復云爾。太宗、高宗皆稱神札,吾所伏事,何敢寓言!始於秦氏,終於唐世,凡八十一人,分爲十等。

李斯(小篆。)

右李斯,小篆之精,古今妙絶。秦望諸山及皇帝玉璽,猶夫千鈞强弩,萬石洪鐘。豈徒學者之宗匠,亦是傳國之遺寶。

張芝(章草。)鍾繇(正書。)王羲之(三體及飛白。)

王獻之(草,行書,半草行書)

右四賢之迹,揚庭效技,策勳底績,神合契匠,冥運天矩,皆可稱曠代絶作也。而鍾、張筋骨有餘,膚肉未贍;逸少加减太過,朱粉無設,同夫披雲覩日,芙蓉出水,求其盛美,難以備諸。然伯英章草似春虹飲澗,落霞浮浦;又似沃霧沾濡,繁霜摇落。元常正隸如郊廟既陳,俎豆斯在;又比寒澗NFBF1豁,秋山嵯峨。右軍正體如陰陽四時,寒暑調暢,巖廊宏敞,簪裾肅穆。其聲鳴也,則鏗鏘金石;其芬郁也,則氤氲蘭麝。其難徵也,則縹緲而已仙;其可覿也,則昭彰而在目。可謂書之聖也。若草、行雜體,如清風出袖,明月入懷,瑾瑜爛而五色,黼黻摛其七彩,故使離朱喪明,子期失聽,可謂草之聖也。其飛白也,猶夫霧縠卷舒,烟雲照灼,長劍耿介而倚天,勁矢超騰而無地,可謂飛白之仙也。又如松巖點黛,蓊欝而起朝雲;飛泉潄玉,灑散而成暮雨。既離方以遁員,亦非絲而異帛,趣長筆短,差難縷陳。子敬草書逸氣過父,如丹穴鳳舞,清泉龍躍,倐忽變化,莫知所自,或蹴海移山,翻濤簸嶽。故謝安石謂公當勝右軍,誠有害名教,亦非徒語耳。而正書、行書如田野學士越參朝列,非不稽古憲章,乃時有失體處。舊説稱其轉妍去鑒,踈矣。然數公皆有神助,若喻之制作,其猶《雅》、《頌》之流乎。

評曰:元常每點多異,羲之萬字不同,後之學者恐徒傷筋膂耳。然右軍肇變古質,理不應减鍾,故云‘或謂過之’。庾翼每不服逸少,曾得伯英十紙,喪亂遺失,常恨妙迹永絶。及後見逸少與亮書,乃曰:‘今見足下答家兄書,焕若神明,頓還舊觀。’方乃大服羲之。又曾書壁而去,子敬密拭之,而更别題。右軍還,觀之曰:‘吾去時真大醉。’子敬乃心服之矣。然右軍終無敗累,子敬往往失落,及其不失,則神妙無方,可謂草聖也。

贊曰:‘倉頡造書,鬼哭天廩。史籀湮滅,陳倉藉甚。秦相刻銘,爛若舒錦。鍾、張、羲、獻,超然逸品。

上上品二人。

程邈(隸。)崔瑗(小篆。)

右程君首創隸則,規範焕於丹青;崔氏爰效李斯,點畫皆如鐡石。傳之後裔,厥功亦茂。此外鎸勒,去之無乃夐乎?若挍之文章,則《三都》、《二京》之比也。

上中品七人。

蔡邕索靖梁鵠

鍾會衛瓘韋誕

皇象

右自王、崔以降,更無超越此數君。梁氏石書,雅勁於韋、蔡,皇、衛草迹,殆亞於二王。鍾、索遺跡雖少,吾家有小鍾正書《洛神賦》,河南長孫氏雅所珍好,用子敬草書數紙易之。索有《月儀》三章,觀其趣况,大爲遒竦,無愧圭璋特達。猶夫聶政、相如,千載凛凛,爲不亡矣。又《毌邱興碑》,云是索書,比蔡《石經》無相假借。蔡公諸體,惟有《范巨卿碑》,風華豔麗,古今冠絶。王簡穆云:‘無可以定其優劣。’此亦何勞品書者乎!

上下品十二人。

崔寔(章草。)郗鑒王廙

衛夫人(正書。)王洽郗愔

李式庾翼羊欣

歐陽詢虞世南褚遂良

右,逸少謂領軍‘弟書不减吾’,吾觀可者有數十紙,信佳作矣,體裁用筆全似逸少,虚薄不倫。右軍藻鑒,豈當虚發!蓋欲假其名譽耳。措之中下,豈所謂允僉望哉!崔、衛素負高名,王、庾舊稱拔萃,崔章草甚妙,衛正體尤絶。世將楷則遠類羲之,猶有古制;稚恭章草頗推筆力,不謝子真。郗、李超邁,過於羊欣。歐陽草書,難於競爽。如旱蛟得水,毚兔走穴,筆勢恨少。至於鎸勒及飛白諸勢,如武庫矛戟,雄劍欲飛。虞世南蕭散灑落,真草惟命,如羅綺嬌春,鵷鴻戲沼,故當子雲之上。褚氏臨寫右軍,亦爲高足,豐艷雕刻,盛爲當今所尚,但恨乏自然,功勤精悉耳。

評曰:蟲篆者小學之所宗,草隸者士人之所尚,近代君子多好之,或時有可觀耳。然許靖之迹,殆不减小令,常歎曰:‘鍾書初不留意,試作之,乃不可得。研之彌久,如有髣髴。’乃知有畫龍之惑耳,安可厚誣乎?此群英允居上流三品,其中銓鑒,不無優劣。

贊曰:程邈隸體,崔公篆勢,梁、李、蔡、索,郗、皇、韋、衛,羊習獻規,褚傳羲制,邈乎天壤,光厥來裔。

中上品七人。

張昶衛恒杜預

張翼郗嘉賓阮研

漢王元昌

右文舒《西嶽碑》但覺妍冶,殊無骨氣,庾公置之七品。張翼代羲之草奏,雖曰‘小人幾乎亂真’,更乃編之乙科,涇渭混淆,故難品會。至於衛、杜之筆,流傳多矣,縱任輕巧,流轉風媚,剛健有餘,便媚詳雅,諒少儔匹。嘉賓與王、庾相埓,是則高手。顔黄門有言:‘阮交州、蕭國子、陶隱居各得右軍一體。’故稱當時之冠絶。然蕭公力薄,終不迨阮。漢王作獻之氣勢,或如舞劍,往往鄰幾。

中中品十二人。

謝安康昕桓玄

邱道護許静蕭子雲

陶弘景釋智永劉珉

房玄齡陸柬之王知敬

右謝公縱任自在,有螭盤虎踞之勢;康昕巧密精勤,有翰飛鶯哢之體。桓玄如驚蛇入草,銛鋒出匣;劉珉比顛波赴壑,狂澗争流。隱居頴脱,得書之筋髄,如麗景霜空,鷹準初撃。道護謬登高品,迹乃浮漫。陸柬之學虞草體,用筆則青出於藍,故非子雲之徒。子雲正隸,功夫恨少,不至高絶也。智永精熟過人,惜無奇態矣。房司空含文抱質,王家令碎玉殘金,房如海上雙鵷,王比雲間孤鶴。

中下品七人。

孫皓張超謝道韞

宗炳宋文帝齊高帝

謝靈運

右孫皓,吴人酣暢,驕其家室,雖欲矜豪,亦復平矣。張如郢中少年,乍入京輦,縱有才辯,蓋亦可知。謝韞是王凝之之妻,雍容和雅,芬馥可玩。宋帝有子敬風骨,超縱狼籍,翕焕爲美。康樂往往驚遒,齊帝時時合興,知慕韓、彭之豹變,有異張、桓之拾青。宗炳放逸屈懾,頗斆康、許,量其直置孤梗,是靈運之流也。

評曰:古之學者皆有規法,今之學者但任胸懷,無自然之逸氣,有師心之獨任。偶有能者,時見一斑,忽不悟者,終身瞑目,而欲乘款段,度越驊騮,斯亦難矣。吾當告勉夫後生,然自古歎知音者希,可謂絶絃也。

贊曰:西嶽張昶,江東阮研,銀鷹貞白,鐡馬桓玄,衛、杜花散,安、康綺鮮,元昌、柬之,名後身先。

下上品十三人。

陸機袁崧李夫人

謝朓庾肩吾蕭綸

王襃斛斯彦明錢毅

房彦謙殷令名張大隱

藺静文

右士衡以下,時然合作,蹖駮不倫,或類蚌質珠胎,乍比金沙銀礫。陸平原、李夫人猶帶古風,謝吏部、庾尚書創得今韻。邵陵王、王司空是東陽之亞,房司隸、張益州參小令之體。藺生正書甚爲鮮緊,亦有規則。錢氏小篆、飛白,寬博敏麗,太宗貴之。斛斯筆勢,咸有由來,司隸宛轉,頗稱流悦,皆著名矣。殷氏擅名題榜,代有其人。嗟乎!有天才者或未能精之,有神骨者則其功夫全棄,但有佳處,豈忘存録!

下中品十人。

范曄蕭思話張融

梁簡文帝劉逖王晏

周顒王崇素釋智果

虞綽

右范如寒雋之士,亦不可棄;蕭比遁世之夫,時或堪採。思光要自標舉,蓋無足褒;簡文拔群貴勝,猶難繼作。劉黄門落花從風,王中書奇石當徑。彦倫意則甚高,迹少俊鋭。崇素時象麗人之姿,智果頗似委巷之質。虞綽鋒頴迅健,亦其次矣。

下下品七人。

劉穆之褚淵梁武帝

梁元帝陳文帝沈君理

張正見

右數君亦稱筆札,多類效顰,猶枯林之春秀一枝,比衆石之孤生片琰。就中彦囬輕快,練倩有力,孝元風流,君理放任,亦後來之所習,非先達之所營。吾黨論書,有異於是。

評曰:前品云‘蕭思話如舞女迴腰,仙人嘯樹’,則亦曰佳矣;又云‘張伯英如漢武學道,憑虚欲仙’,終不成矣。商榷如此,不亦謬乎?吾今品藻,亦未能至當,若當顛倒衣裳,白圭之玷,則庶不爲也。後來君子,儻爲鑒焉。

贊曰:蚌質懷珠,銀鋼藴礫。陸、謝參蹤,蕭、張繼迹。思話仙才,張融賞撃。如彼苦秀,衆多群石。(《法書要録》)

唐張懷瓘書斷書法三品

我唐四聖:高神祖堯皇帝、太宗文武聖皇帝、高宗天皇大聖皇帝,鴻猷大業,列乎册書,多才能事,俯同人境,翰墨之妙,資以神功,聞草隸之規模,變張、王之今古,盡善盡美,無得而稱。今天子神武聰明,制同造化,筆精墨妙,思極天人。或頌德銘勳,函耀金石;或恩崇惠縟,載錫侯王,赫矣光華,懸諸日月,非區區小臣所敢揚述。

神品二十五人

大篆一人史籀

籀文一人史籀

小篆一人李斯

八分一人蔡邕

隸書三人鍾繇王羲之王獻之

行書四人王羲之鍾繇王獻之張芝

章草書八人張芝杜度崔瑗索靖衛瓘王羲之王獻之皇象

飛白三人蔡邕王羲之王獻之

草書三人張芝王羲之王獻之

妙品九十八人

古文四人杜林衛密邯鄲淳衛恒

大篆四人李斯趙高蔡邕邯鄲淳

小篆五人曹喜蔡邕邯鄲淳崔瑗衛瓘

八分九人張昶皇象邯鄲淳韋誕鍾繇師宜官梁鵠索靖王羲之

隸書二十五人張芝鍾會蔡邕邯鄲淳衛瓘韋誕荀輿謝安羊欣王洽王珉薄紹之蕭子雲宋文帝衛夫人胡昭曹喜謝靈運王僧虔孔琳之陸柬之褚遂良虞世南釋智永歐陽詢

行書十五人劉德昇衛瓘王珉謝安胡昭王僧虔鍾會孔琳之虞世南阮研王洽羊欣薄紹之歐陽詢陸柬之

章草八人張昶鍾會韋誕衛恒郗愔張華魏武帝釋智永

飛白五人蕭子雲張弘韋誕歐陽詢王廙

草書二十二人索靖衛瓘嵇康張昶鍾繇羊欣孔琳之虞世南薄紹之鍾會衛恒荀輿桓玄謝安張融阮研王珉王洽謝靈運王僧虔歐陽詢釋智永

能品一百七人

古文四人張敞衛覬衛瓘韋昶

大篆五人胡昭嚴延年韋昶班固歐陽詢

小篆十二人衛覬班固皇象張宏許慎韋誕傅玄蕭子雲劉紹張弘范曄歐陽詢

八分三人毛弘左伯王獻之

隸書二十三人衛恒張昶王廙庾翼郗愔王濛衛覬張彭祖阮研陶弘景王修王褒王恬李式傅玄楊肇王承烈庾肩吾薛稷孫過庭高正臣釋智果盧藏用

行書十八人宋文帝司馬欣釋智永蕭子雲蕭思話齊高帝陶弘景漢王元昌王導王承烈孫過庭高正臣裴行儉王知敬王修盧藏用薛稷釋智果

章草十五人羅暉趙襲徐幹庾翼張超王濛衛顗崔寔蕭子雲杜預陸柬之歐陽詢王承烈王知敬裴行儉

飛白一人劉紹

草書二十五人王導何曾楊肇郗愔庾翼司馬攸李式宋文帝蕭子雲陸柬之宋令文齊高帝謝朓庾肩吾蕭思話范曄孫過庭梁武帝王知敬裴行儉釋智果盧藏用高正臣王廙王愔

右包羅古今,不越三品,工拙倫次,殆至數百。且妙之企神,非徒步驟,能之仰妙,又甚規隨。每一書之中,優劣爲次;一品之内,復有兼并。至於神品則李斯、杜度、崔瑗、皇象、衛瓘、索靖各惟得其一,史籀、蔡邕、鍾繇得其二,張芝得其三,逸少父子并各得其五,考多之類,少妙之况神。又上下差降,昭然可悉也,他皆倣此。然十書之外,乃有龜蛇麟虎雲龍蟲鳥之書,既非世要,悉所不取也。(諸家事迹分見于書譜,此不重出。)

評曰:蓋一味之嗜,五味不同,殊音之發,契物斯失,方類相襲,且或如彼,况書之臧否,情之愛惡無偏乎?若毫釐較量,誰騐準的,推其大率,可以言詮。觀昔賢之評書,或有不當。王僧虔云:‘亡從祖中書令,筆力過子敬。’君子周而不比,乃有黨乎。

梁武帝云:‘鍾繇書法,十有二意,世之書者,多師二王,元常逸迹,曾不睥睨,競巧趣精,細殆同機神。逸少至於學鍾勢巧,及其獨運,意踈字緩,譬猶楚音夏習,不能無楚,子敬之不逮真,亦劣章草,然觀其行草之會,則神勇蓋世,况之於父,猶擬雁行,比之鍾、張,雖勁敵,仍有擒猛之勢。夫天下之能事悉難就也,假如效蕭子雲書,雖則童孺,但至效數日,見者無不云學蕭書,欲窺鍾公,其墻數仞,罕得其門者。小王則若驚風拔樹,大力移山,其欲效之,立見僵仆,可知而不可得也。右軍則雖學者日勤,而體法日遠,可謂鑽之彌堅,仰之彌高,其諸異乎,莫可知也已,則優劣斷矣。右軍云:‘吾書比之鍾、張,鍾當抗衡,或謂過之;張草猶當雁行。’又云:‘吾真書勝鍾,草故减張。’羊欣云:‘羲之便是少推張草。’庾肩吾云:‘張功夫第一,天然次之;鍾天然第一,功夫次之王功夫不及張,天然過之;天然不及鍾,功夫過之。’懷素以爲杜草蓋無所師,欝欝靈變,爲後世楷則,此乃天然第一也。有道變杜君草體,以至草聖。天然所資,理在可度,池水盡墨,功又至焉。太傅雖習曹、蔡隸法,藝過於師,青出於藍,獨探神妙。右軍開鑿通津,神模天巧,故能增損古法,裁成今體,進退憲章,耀文含質,推方履度,動必中庸,英氣絶倫,妙節孤跱。然此諸公皆藉因循,至於變化天然,何獨許鍾而不言杜,亦由杜在鍾前一百餘年,神蹤罕見,縱有佳者,難乎其議。故世之評者言鍾、張,夫鍾、張心悟手從,動無虚發,不復修飾,有若生成。二王心手或違,因斯精巧,發葉敷華,多所點綴,是知鍾、張得之於未萌之先,二王見之於已然之後。然庾公之評半有焉。故韋文休云:‘二王自可,未能足之書也,或此爲累。然草隸之間,已爲三古,伯度爲上古,鍾、張爲中古,羲、獻爲下古。’王僧虔云:‘謝安殊自矜重,而輕子敬之書。嘗謂子敬書嵇中散詩,子敬或作佳書與之,謂必珍録,乃題後答之,亦以爲恨。’或云:‘安問子敬,君書何如。’答云:‘家君固當不同。’安云:‘外論殊不爾。’又云:‘人那得知!’此乃短謝公也。羊欣云:‘張字形不及古,自然不如小王。’虞龢云:‘古質而今妍,數之常;愛妍而薄質,人之情。’鍾、張方之二王,可謂古矣,豈得無妍質之殊?父子之間,又爲今古,子敬窮其妍妙,固其宜也。并以小王居勝,達人通論,不其然乎?羊欣云:‘右軍古今莫二。’虞龢云:‘獻之初學父書,正體乃不相似,至於筆絶章草,殊相擬類,筆跡流澤,婉轉妍媚,乃欲過之。’王僧虔云:‘獻之骨勢不及父,媚越過之。’蕭子良云:‘崔、張以來,歸美於逸少。僕不見前古人之迹,計亦無過之。’孫過庭云:‘元常專工於隸書,伯英猶精於草體,彼之二美,而羲、獻兼之。’并有得也。夫椎輪爲大輅之始,以椎輪之朴,不如大輅之華,蓋以拙勝工,豈以文勝質。若以文勝質,諸子不逮周、孔,復何疑哉。或以法可傳,則輪扁不能授之於子,是知一致而百慮,異軌而同奔。鍾、張雖草創稱能,二王乃差池稱妙,若以居先則勝,鍾、張亦有所師,固不可文質先後而求之,蓋一以貫之,求其合天下之達道也。雖則齊聖躋神,妙各有最。若真書古雅,道合神明,則元常第一。若真行妍美,粉黛無施,則逸少第一。若章草古逸,極致高深,則伯度第一。若章則勁骨天縱,草則變化無方,則伯英第一。其間備精諸體,惟獨右軍,次至大令,然子敬可謂《武》盡美矣,未盡善也;逸少可謂《韶》盡美矣,又盡善也。然此五賢,各能盡心而躋於聖,或有侮毁,亦猶日月之蝕,無損於明,白雲在天,瞻望悠邈,固同爲終古獨絶,百代之模楷,高步於人倫之表,棲遲於墨妙之門,不可以規矩其形,律吕其度,鵬摶龍躍,絶迹霄漢,所謂得玄珠於赤水矣。其或繼書者,雖百世可知。

然史籀、李斯,即字書累葉之祖,其所製作,并神妙至極,蓋無夷等。八分書則伯喈制勝,出世獨立,誰敢比肩。至如崔及小張、韋、衛、皇、索等,雖則同品,不居其最,并不備載較量,然各峻彼雲峰,增其海泒,使後世資瞻仰而露潤焉。趙壹有貶草之論,仍笑重張芝書爲秘寶者。嗟夫!道不同,不相爲謀。夫藝之在己,如木之加實,草之加葉,繪以衆色爲章,食以五味而美,亦猶八卦成列,八音并奏,聾瞽之人,不知其謂。若知而故爾想識,不該通審,其不知則聾瞽者耳。庾尚書以臧否相推而列九品,升阮研與衛瓘、索靖、韋誕、皇象、鍾會同居第三等,此猶棠杜之樹,植橘柚之林。又抑薄紹之與齊高帝等三十人同爲第七等,亦猶屈鹽梅之量,處掾屬之伍。李大夫以程邈居第一品,且書傳所載,程剏爲隸法,其於工拙,蔑爾無聞,遺跡又無,何以知其品第?又云:‘梁氏石書,雅勁於韋、蔡。’以梁比蔡,豈不懸絶?又張昶,伯英之弟,妙於草、隸、八分,混於兄書,故謂之亞聖。衛恒兼精體勢,時人云得伯英之骨,并居第四,仍與漢王同流。又黜桓玄、謝安、蕭子雲、釋智永、陸柬之等與王知敬同居第五等,若此數子,豈與埒能,耆好不同,又加之以言,况可盡之於剛柔消息,貴乎適宜,形象無常,不可典要,固難平也。蕭子雲言欲作二王論草隸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又云:‘頃得書意轉深,點畫之間,所言不得盡其妙者,事事皆然。’誠哉是言也。

藝成而下,德成而上。然書之爲用,施於竹帛,千載不朽,亦猶愈没没而無聞哉。萬事無情,勝寄在我,苟視迹而合趣,或循翰而得人。雖身沉而名飛,冀托之以神契,每見片善,何慶如之。懷瓘恨不果遊目天府,備觀名迹,徒勤勞乎其所未聞,祈求乎其所未見,今録所聞見,粗如前列,學慙於博,識不迨能,繕奇纘異,多所未盡。且如抱絶俗之才,孤秀之質,不容於世,或復何恨。故孔子曰:‘博學深謀而不遇者衆矣,何獨丘哉!’然識貴行藏,行忌明潔,至人晦迹,其可盡知?

開元甲子歲,廣陵卧疾,始焉草創。其觸類生變,萬物爲象,庶乎《周易》之體也;其一字褒貶,微言勸戒,竊乎《春秋》之意也;其不虚美,不隱惡,近乎馬遷之書也。冀其衆美,以成一家之言,雖知不知在人,然獨善之與兼濟,取舍其爲孰多,童蒙有求,思盈半矣。且二王既没,書或在兹。語曰:‘能言之者未必能行,能行之者未必能言。’何必備能而後爲評。歲洎丁卯,荐筆削焉。(《法書要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