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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二百八十

歷代書論十

元郝經論書

夫書一技耳,古者與射御并,故三代先秦不計夫工拙,而不以爲學,是以無書法之説焉。

自包犧氏畫八卦,造書契,皇頡製字,取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狀,鳥獸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烟雲雨露之態而爲之,初無工拙之意於其間也。世變日下,漸趨簡易,故變古文爲篆文,變大篆爲小篆,又變小篆爲隸,爲楷,爲八分,爲行,爲草,爲真行,爲行草,爲章草,爲正草;廢刀用筆,廢竹用帛,廢帛用紙,皆與世變而下也。

道不足則技始以書爲工,始寓性情、襟度、風格其中,而見其爲人,專門名家,始有書學矣。故古之篆法之存者惟見秦丞相斯,斯刻薄寡恩人也,故其書如屈鐡琢玉,瘦勁無情。其法精盡,後世不可及。漢之隸法,蔡中郎不可得而見矣,存者惟魏太傅繇,繇沈鷙威重人也,故其書勁利方重,如畫劍累鼎,斬絶深險。又變而爲楷,後人亦不可及。楷草之法,晋人所尚,然至右軍將軍羲之則造其極。羲之正直有識鑒,風度高遠,觀其遺殷浩及道子諸人書,不附桓温,自放山水間,與物無競,江左高人勝士,鮮能及之。故其書法韻勝遒婉,出奇入神,不失其正,高風絶跡,邈不可及,爲古今第一。其後顔魯公以忠義大節,極古今之正,援篆入楷;蘇東坡以雄文大筆,極古今之變,以楷用隸,於是書備極無餘藴矣。蓋皆以人品爲本,其書法即其心法也。故柳公權謂‘心正則筆正’,雖一時諷諫,亦書法之本也。苟其人品凡下,頗僻側媚,縱其書工,其中心藴蓄者亦不能揜,有諸内者,必形諸外也。若二王、顔、坡之忠正高古,縱其書不工,亦無凡下之筆矣,况於工乎!先叔祖謂二王書之經也,顔、坡書之傳也,其餘則諸子百家也。

故今之爲書也,必先熟讀《六經》,知道之所在,尚友論世,學古之人其問學,其志節,其行義,其功烈,有諸其中矣。而後爲秦篆漢隸,玩味大篆及古文,以求皇頡本意。立筆創法,脱去凡俗。然後熟臨二王正書,熟則筆意自肆,變態自出,可臨真行。又熟則漸放筆,可臨行草。收其放筆,以草爲楷,以求正筆,可臨章草。超凡入聖,盡棄畦町,飛動鼓舞,不知其所以然,然後臨其正草。如是者有年,始可於顔求其正筆,於坡求其奇筆,以正爲奇,以奇爲正,出入二王之間,復漢隸秦篆、皇頡之初,書法始備矣。

然猶學之於人,非自得之於己也。必觀夫天地法象之端,人物器皿之狀,鳥獸草木之文,日月星辰之章,烟雲雨露之態,求制作之所以然,則知書法之自然,猶之於外,非自得之於内也。必精窮天下之理,鍜鍊天下之事,紛拂天下之變,客氣妄慮,撲滅消弛,澹然無欲,翛然無爲,心手相忘,縱意所如,不知書之爲我,我之爲書,悠然而化,然後技入於道。凡有所書,神妙不測,盡爲自然造化,不復有筆墨,神在意存而已,則自高古閑暇,恣睢倘佯;直而不倨,曲而不屈;剛而不亢,柔而不惡;端莊而不滯,妥娜而不欺;易而不俗,難而不生;輕而不浮,重而不濁;拙而不惡,巧而不煩;揮灑而不狂,夭直而不妄;夭矯而不怪,窅眇而不僻;質朴而不野,簡約而不闕,增羡而不多;舒而不緩,疾而不速;沉著痛快,圓熟混成。萬象生筆端,一畫立太極;太虚之雲也,大江之波也,悠悠然而來,浩浩然而逝;邈然無我於其間,然後爲得已。雖爲一技,而可以名家也。(《陵川集》)

 

元趙孟頫論書

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爲有益。右軍書是已退筆,因其勢而用之,無不如志,兹其所以神也。

書法以用筆爲上,而結字亦須用工,蓋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於天然,故古今以爲師法。齊、梁間人結字非不古,而乏俊氣,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終不可失也。(《蘭亭跋》)

凡作字雖戲寫,亦如欲刻金石。(《鐵網珊瑚》)

書貴紙筆調和,若紙筆不稱,雖能書亦不能善也。譬之快馬行泥滓中,其能善乎?(《筆道通會》)

學書有二:一曰筆法,二曰字形。筆法弗精,雖善猶惡;字形弗妙,雖熟猶生。學書能解此,始可以語書也已。(方鵬《崑山志》)

 

元虞集論書

書之易篆爲隸,本從簡,然君子作事,必有法焉,精思妙造,遂以名世。方圓平直,無所假借,而從容中度自可觀,則譬如冠冕珮玉,執璧奉行,事君事神,恭敬在中,威儀見外,揖拜升降,自然成文,則其善也。乃若頗衺反側,怒張容媚,小人女子之態,學者戒之。

魏晋以來善隸書,以書名,未嘗不通六書之義。不通其義則不得文字之情,制作之故。安有不通其義、不得其情、不本其故,猶得爲善書者?吴興趙公之書名天下,以其深究六書也。書之真贋吾嘗以此辨之,世之不知六書而效其波磔以爲媚,誠妄人矣。(《道園學古録》)

 

元劉因論書

字書之工拙,先秦不以爲事,科斗篆隸正行草,漢代而下隨俗而變,去古遠而古意日衰。魏晋以來,其學始盛,自天子大臣至處士,往往以能書名家,變態百出,法度備具,遂爲專門之學。學者苟欲學之,篆隸則先秦款識金石刻、魏晋金石刻、唐以來李陽冰等所當學也。正書當以篆隸意爲本,有篆隸意則自高古,鍾太傅、王右軍、顔平原、蘇東坡其規矩準繩之大匠也。歐率更、張長史、李北海、徐浩、柳誠懸、楊凝式、蔡君謨、米芾、黄魯直萃之以勵吾氣,參之以肆吾博可也。雖或不工,亦不俗矣。技至於不俗則亦已矣。(《荆川稗編》)

 

元韓性論書

書果有則乎?書,心畫也,短長肥瘠,體人人殊,未可以一律拘也。書果無則乎?古之學者殫精神縻,歲月臨模,倣效終老而不厭,亦必有其道矣。蓋書者,聚一以成形,形質既具,性情見焉,異者其體,同者其理也,能盡其理可以爲則矣。三代之時,書以記事,未始以點畫較工拙也。然而鼎彛銘誌之文,俯仰向背,精入芒髮,是豈有意於工哉,亦盡其理,不能不工耳。秦漢而下,以書名者,何可勝數?盡書之理者,惟鍾元常、王逸少數人而已。其殘縑敗楮,刓碑斷碣,幸存於世者,皆爲人所寶愛。觀其霞分雲駃,龍跳虎躍,變化倐忽,莫適控摶,可喜可玩、可怖可愕而不可測,識意非法度所可拘攣。徐而察之,俯仰向背之理,若合符契,後之學者互相憲述,隨其所至而各有成。下至黄太史、米南宫,書體縱肆而法度極森嚴,故皆可以擅名於後世。由是而降,人益事書其資,善書者又好爲甚高之論,以爲師心自用,足以成家,何必爲是拘拘也。其形質性情,蹠盭昏惑,前不則乎古,後不足爲來者則,書道之中絶以是也。

夫今承旨趙公,以翰墨爲天下倡,學者翕然而景從,趙君仲德嘗請書法之要,公謂當則古,無徒取法於今人也。仲德於是取古人評書要語,輯爲一書,名曰《書則》,以成趙公之意,而惠學者以指南也。好事者將取而列諸梓,仲德俾余爲之序。夫書者六藝之一,儒者所當事也。書有自然之理,理之所在,學者則焉。射之正也,車之軌也,砭劑之俞滎也,是書傳學者之厚幸非歟?(《書則序》)

 

元劉有定論書

篆直分側,直筆圓,側筆方,用法有異而執筆初無異也。其所以異者,不過遣筆用鋒之差變耳。蓋用筆直下,則鋒嘗在中,欲側筆則微倒其鋒,而書體自然方矣。古人學書皆用直筆,王次仲等造八分,始側法也。(《王氏法書苑》)

 

元戴表元論書

古之書家莫不能刻,謂之‘書刀’,後乃用以書丹入石。予嘗行金、焦間,見米南宫題詩厓壁,鋒勢飛動,遺老云皆其所自鑿。今人名能書,以刻字爲耻,殆非通論。(《剡源集》)

 

元杜本論書

夫兵無常勢,字無常體。若坐若行,若飛若動,若往若來,若卧若起,若日月垂象,若水火成形,儻悟其變,則縱横皆有意象矣。(《書史會要》)

 

元盛熙明論書

夫書者,心之跡也,故有諸中而形諸外,得於心而應於手。然揮運之妙,必由神悟,而操執之要,尤爲先務也。每觀古人遺墨存世,點畫精妙,振動若生,蓋其功用有自來矣。世傳衛夫人之《筆陣圖》,王逸少之永字八法,猶可考也,舍此而欲求全美於成體之後,固亦難矣。

點畫既工,而後能結體。然布置有踈密,骨格有肥瘠,不可不察也。

翰墨之妙通於神明,故必積學累功,心手相忘,當其揮運之際,自有成書於胸中,乃能精神融會,悉寓於書。或遲或速,動合規矩,變化無常,而風神超逸,是非高明之資,孰克然耶?

王右軍過江觀覽名刻,歎學衛夫人書徒費歲月。故學書者以當知所宗尚,乃能知所用力。至於臨摹之功,丹墨之妙,皆宜精究也。(《法書考》)

 

明方孝孺論書)

晋宋間人以風度相高,故其書如雅人勝士,瀟灑藴藉,折旋俯仰,容止姿態,自覺有出塵意。陵遲至於中唐,法度森然大備,而怒張挺勃之氣亦已露矣。唐初諸賢去古未遠,故猶有晋宋遺風,古人所爲常使意勝於法,而後世常使法勝於意,意難識而法易知。顔柳之書,余一見即知其美,今始識其用意之妙,正猶有道君子泊然内運,非久與之居,不足知其所藴也。(《遜志齋集》)

 

明解縉書學詳説

書肇於庖犧,筆墨紙硯,皆始古用,後世異其制爾。《書》稱作會,紀於太常,非可以刀削爲。而《詩》稱彤管,知非始於蒙恬也。三者放此。今書之美自鍾、王,其功在執筆用筆。

執之法,虚圓正緊,又曰淺而堅,謂撥鐙,令其和暢,勿使拘攣。真書去豪端二寸,行三寸,草四寸。掣三分,而一分着紙,勢則有餘;掣一分,而三分着紙,勢則不足。此其要也。而擫捺、鈎揭、抵拒、導送,指法亦備。其曰擫者,大指當微側,以甲肉際當管旁則善。而又曰力以中駐,中筆之法,中指主鈎,用力全在於是。又有扳罾法,食指拄上,甚正而奇健。撮管法,撮聚管端,草書便;提筆法,提挈其筆,署書宜,此執筆之法也。

若夫用筆,豪釐鋒頴之間,頓挫之,鬱抑之,周而折之,抑而揚之,藏而出之,垂而縮之,往而復之,逆而順之,下而上之,襲而掩之,盤旋之,踴躍之。瀝之使之入,衂之使之凝。築之如穿,按之如埽。注之,趯之,指之,揮之,掉之,提之,拂之。空中墜之,架虚擒之,窮深掣之,收而縱之,蟄而伸之。淋之浸滛之使之茂,卷之蹙之,雕而琢之使之密,覆之削之使之瑩,鼓之舞之使之奇。喜而舒之,如見佳麗,如遠行客過故鄉,發其怡;怒而奮激之也,如撫劍戟,操戈矛,介萬騎而馳之也,發其壯,哀而思也,低迴戚促,登高弔古,慨然歎息之聲!樂而融之,如夢華胥之遊,聽鈞天之樂,與其簞瓢陋巷之樂之意也。

是其一字之中,皆自其心推之,有絜矩之道也,而其一篇之中,可無絜矩之道乎?上字之於下字,左行之於右行,横斜踈密,各有攸當。上下連延,左右顧矚,八面四方,有如布陣:紛紛紜紜,鬪亂而不亂;渾渾沌沌,形圓而不可破。昔右軍之敘《蘭亭》,字既盡美,尤善布置,所謂‘增一分太長,减一分太短’。魚鬛鳥翅,花鬚蝶芒,油然粲然,各止其所。縱横曲折,無不如意,豪髮之間,直無遺憾。近時惟趙文敏公深得其旨,而詹逸菴之署書亦然。今欲增减其一分,易置其一筆、一點、一畫,一豪髮高下之間,闊狭偶殊,妍醜迥異。學者當視其精微得之。是以統而論之:一字之中,雖欲皆善,而必有一點、畫、鈎、剔、波、拂主之,如美石之藴良玉,使人玩繹,不可名言;一篇之中,雖欲皆善,必有一二字登峰造極,如魚、鳥之有麟、鳳以爲之主,使人玩繹不可名言。此鍾、王之法所以爲盡善盡美也。

且其遺蹟偶然之作,枯燥重濕,濃淡相間,蓋不經意肆筆爲之,適符天巧,奇妙出焉。此不可以强爲,亦不可以强學,惟日日臨名書,無吝紙筆,工夫精熟,久乃自然。言雖近易,實爲要旨。先儀骨體,後畫精神。有膚有血,有力有筋。其血其膚,側鋒内外之際;其力其筋,豪髮生成之妙。絲來綫去,胍絡分明,描搨爲先,旁摹次之。雙鈎映擬,功不可闕。對之倣之,如燈取影;填之補之,如鑑照形;合之符之,如瑞之於瑁也;比而似則之,如睨伐柯;察而象之,詳視而默識之,如七十子之學孔子也。愈近而愈未近,愈至而愈未至。切磋之,琢磨之,治之已精,益求其精,一旦豁然貫通焉,忘情筆墨之間,和調心手之用,不知物我之有間,體合造物而生成之也,而後爲能學書之至耳。此余所以爲書之詳説也。(《王氏法書苑》)

 

明解縉學書法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受,不得其精。大要須臨古人墨蹟,位置間架,担破管,書破紙,方有工夫。張芝臨池學書,池水盡黑。鍾丞相入抱犢山,十年木石盡黑。趙子昂國公十年不下樓。巙子山平章每日坐衙罷寫一千字纔進饍。唐太宗皇帝簡板馬上字,夜半起把燭學《蘭亭記》。大字須藏間架,古人以帚濡水,學書於砌,或書於几,几石皆陷。

余少時學書,得古之斷碑遺碣,效其布置形似,自以爲至矣。間有諛之曰,比之古碑刻,如燭取影,殆逼其真,則又喜自負,間有談用筆之法者,未免非而不信也。及稍見古人之真跡,雖豪髮運轉,皆遒勁蒼潤,如畫沙剖玉,使人心暢神怡,然後知用筆之法。書之精神運動於形似布置之外,尤不可昧而少之也。(《解學士集》)

 

明王賓敘字

古人以字名家不易能也。師宜官大字方丈一字,小字方寸千言,此後漢人以大小字名家不易能者也。韋仲將自言以張芝筆、左伯紙、己之墨、己之手大字逞徑丈之勢,小字寸許千言也。此魏人以大小字名家不易能者也。惜乎其字皆不可得而見,其法則猶可得而知者。張長史謂:‘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董内直謂:‘大字貴結密,不結密則嬾散而無精神,偏旁宜字字相照應。又宜飄逸,氣清雅不俗,一字之美皆偏旁凑成,分折看時,各自成一美,始爲大字之盡善者矣。小字貴開闊,字内間架宜明整開闊,一如大字體段,諸美皆具也。’以張、董所謂觀之,後人從其法師,韋所不易能可不能耶,顧吾嗜古人何如耳?(《停雲舘帖》)

 

明張紳論書

古人寫字政如作文,有字法、有章法、有篇法,終篇結搆,首尾相應,故云一點成一字之規,一字乃終篇之主。起伏隱顯,陰陽向背,皆有意態。至於用筆、用墨,亦是此意,濃淡枯潤,肥瘦老嫩,皆要相稱。故羲之能爲一筆書。蓋謂《禊序》自‘永’字至‘文’字筆意顧盻,朝向偃仰,陰陽起伏,筆筆不斷,人不能也。書評稱褚河南‘字裏金生,行間玉潤’,以爲行款中間所空素地,亦有法度,踈不至遠,密不至近。如織錦之法,花地相間,須要得宜耳。

善書者筆跡皆有本原,偏旁俱從篆隸,知者洞察,昧者莫聞。是以法篆則藏鋒,折搭則從隸。用筆之向背,結體之方圜,隱顯之中,皆存是道。人徒見其規摹乎八法,而不知其從容乎六書。近時惟吴興趙公爲能知此,其他往往皆工點畫,不究偏旁,古法蕩然,非爲小失。

凡寫字,先看文字宜用何法,如經學文字,必當真書;詩賦之類,行草不妨。又看紙筆卷册合用字體,大小務使相稱,然後尋古人寫過様子。如小楷有《黄庭》、《樂毅》、《畫贊》、《曹娥》,各自法度不同。今所寫當用何者爲法,凝神存想,乘興下筆,立一字爲一篇之主,分其章,辨其句,爲之起伏隱顯,爲之向背開合,爲之映帶變换,情狀可以生,形勢可以定,始可言書矣。(《法書通釋》)

 

明楊士奇論書

真書非古,鍾、王以後,上下率用之。然亦有法,昧者不能造其至。陳繹曾《翰林要訣》此所謂法也,得其法,苟非積功之熟,亦徒然矣。曾子固言羲之所能,亦精力自致,非天成也。一藝之學猶必智行兩盡,况從事古聖賢之學者哉!(《東里續集》)

 

明曾棨論學書

惟晋、唐以書名家者不可勝計,雖體製不同,而規矩繩墨初不異也。近時學者徒見其已然之跡,臨鍾、王者曰我師晋,臨歐、虞者曰我師唐。非惟學者偃然當之,見之者亦從而曰:彼誠晋也,誠唐也。噫!是徒髣髴其體製之似,而不求其規矩繩墨,良可歎哉!大抵作書須結體平正,下筆有源,然後伸之以變化,鼓之以奇崛,則任心隨意,皆合規矩矣。且夫書法之妙,非可言傳,昔人有見擔夫争道,聞鼓吹,觀舞劍而至神妙,以至聽江聲,見蛇鬪而筆法進者:此豈拘拘於臨寫之勤哉?(《西墅集》)

 

明岳正論書

書家以永字八法該諸字之法,予謂八法本於四法,四法本於一法,即太極分而爲兩儀、四象、八卦、六十四爻之義。故側者,太極也;勒者,引而伸之也;努者,勒之竪也;側分而爲趯,勒分而爲啄、爲策;努分而爲掠、爲磔;努從而勒衡,策左而啄右,掠倚而磔偃,知此則知筆矣。(岳正《類博稿》)

 

明李東陽論臨書

子昂臨右軍《十七帖》,非此老不能爲此書,然觀者掩卷,知其爲吴興筆也。大抵效古人書,在意不在形,優孟效孫叔敖法耳。獻之嘗竊效右軍醉筆,右軍觀之,歎其過醉,獻之始愧服,以爲不可及此。其形體嘗極肖似,而中不可亂者如此,能書者當自知耳。(《懷麓堂集》)

 

明吴寬論書

書家謂作真字能寫篆籀法則高古,今書家例能文辭,不能則望而知其筆畫之俗,特一書工而已。世之學書者,如未能詩,吾未見其能書也。(《匏翁家藏集》)

 

明祝允明論書

書聚骨扇,如令舞女在瓦礫堆上作伎,飛燕、玉環亦减態矣。(郁逢慶《書畫題跋記》)

 

明文徵明記李少卿論書

李少卿謂徵明曰:‘吾學書四十年,今始有得,然老無益矣。子其及目力壯時爲之!’因極論書之要訣,累數百言。凡運指、凝思、吮豪、濡墨與字之起落轉换,小大向背,長短踈密,高下疾徐,莫不有法。蓋公雖潛心古跡,而所自得爲多,當爲國朝第一。其尤妙能,三指搦管,虚腕疾書,令人莫能及也。(《甫田集》)

 

明楊慎論書

唐史稱顔真卿筆力遒婉,又稱柳公權結體勁媚。有見之言哉。今人竭力倣者,但得其遒而失其婉,徒學其勁而忘其媚。米元章所以有筆頭如蒸餅之誚也。(《丹鉛總録》)

鄭子經云:‘偶寫一字不成,須於衆碑中求之,不可輕易率然而作。’趙子昂所謂‘必求古人佳様’是也。

晋書草體,虚澹蕭散,此爲至妙,惟獻之綰秋蛇爲文皇所笑。至唐張旭、懷素方作連綿之筆,此黄伯思、姜堯章之所不取也。

丁道護襄陽啟法寺碑最精,歐、虞之所自出。北方多朴,而隸體無晋逸,謂之‘氊裘氣’。蓋骨格者,書法之祖也;態度者,書法之餘也,‘氊裘’之喻,謂少態度耳。

‘篆尚婉而通,隸欲精而密,草貴流而暢,真務簡而便。’此四訣者可謂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矣。

山谷曰:‘三代之彛器,字畫皆妙,蓋勒之金石,垂世傳後,必托於能者,爲學古鈎深者謀,不爲單見淺聞者病也。’又曰:‘《石鼓文》筆法如圭璋特達,非後人所能贋作。熟觀此書,可得正書行草法。蓋王右軍亦云爾。’又曰:‘周、秦古器銘皆科斗文字,其文章爾雅,朝夕玩之,可以披剥華僞,自見真情。雖戲弄翰墨,亦不爲無補。’又曰:‘草書與科斗篆隸同法同意。’又曰:‘大王《昨遂不奉》、《深恨》帖有秦漢篆筆。’姜夔云:‘真行草書之法圓勁古淡,則出於蟲篆,點畫波發則出於八分,轉换向背則出於飛白,簡便痛快則出於章草。’合黄與姜之言觀之,學書者必先乎此,所謂‘乘槎直入斗牛宫’,不但窮河源而已。不然,是弄潢池而承檐霤,豈有驚人之波瀾耶。

智果《心成頌》云:‘覃精一字,功歸自得。盈虚統視連行,妙在相承起伏。’張懷瓘云:‘臨彷古帖,豪髮精研;隨手變化,得魚忘筌。’晦翁云:‘放意則荒,取妍則拙。’皆得書訣之妙。

山谷云:‘入則重規叠矩,出則奔軼絶塵。’曲盡書法矣。

《墓田丙舍》,其鍾元常之懿乎;《霜寒》、《阮生》,其王右軍之奥乎!李陽冰《庶子泉銘》、《怡亭刻石》,二世之詔,無是過也。

王延之曰:‘勿欺數行尺牘,即表三種人身。’言其難工也。

梁武帝云:‘衆家可識,亦當復由串耳;六文可工,亦當復由習耳。’‘程邈所以能變書體,爲之舊也;張芝所以能盡書勢,學之積也。既舊且積方可以肆其談。’

法書惟風韻難及。唐人書多粗糙,晋人書雖非名法之家,亦自奕奕有一種風流藴藉之氣,緣當時人物,以清簡相尚、虚曠爲懷,修容發語,以韻相勝,落華散藻,自然可觀。可以精神解領,不可以語言求覔也。

張旭妙於肥,藏真妙於瘦,然以予論之,瘦易而肥難。揚子雲曰:‘女有色,書亦有色。’試以色論,《詩》曰:‘碩人其頎’;《左傳》云:‘美而豔’,豔,長大也。《漢書》載昭君‘豐容靚飾’;唐史載楊妃‘肌體豐豔’。東坡詩:‘書生老眼省見稀,畫圖但見周昉肥。’知此可以論字矣。

唐僧貫休,工篆籀,荆州帥問其筆法,休曰:‘此事須登壇而援,詎可草草言之。’此言最中理。登壇而援,言如人之登高,已至壇上之人,一舉手援之而已。未加苦功而欲求捷法,譬如坐井中而求援壇上,焉有此理耶?李頎《贈張諲詩》:‘小王破體咸支策。’人皆不解‘破體’爲何語。按,徐浩云:‘鍾善真書,張稱草聖,右軍行法,小王破體,皆一時之妙。’‘破體’謂行書小縱繩墨,破右軍之體也。夫以小王去右軍不大相遠,已號‘破體’,今世解學士之畫圏,如鎮宅之符;張東海之顫筆,如風癱之手,蓋王氏家奴所不爲,一世囂然稱之,字學至此掃地矣。(《墨池瑣録》)

 

明焦竑學書法

學書之法,非口傳心受,不得其精,故自羲、獻而下,世無善書者,惟智永能寤寐家法。書學中興,至唐而盛。宋家三百年惟蘇、米庶幾,元惟趙子昂一人,皆師資晋、唐,所以絶出流輩。(《焦氏筆乘》。)

 

明王世貞論書

正鋒偏鋒之説古本無之,近來專欲攻祝京兆,故借此爲談耳。蘇、黄全是偏鋒,旭、素時有一二筆,即右軍行草中亦不能盡廢。蓋正以立骨,偏以取態,自不容已也。文待詔小楷時時出偏鋒,固不特京兆,何損法書?解大紳、豐人翁、馬應圖縱盡出正鋒,何救惡札?不識丁字人妄談乃爾,可恨可笑。

語云:‘真以點畫爲形質,使轉爲性情;草以點畫爲性情,使轉爲形質。縱横牽掣之謂使,鈎環盤紆之謂轉,向背得宜之謂點畫。’又云:‘神彩爲上,形質次之。隸以規爲方,草則圓其矩。’

右軍之書,後世摹彷者僅能得其圜密,已爲至矣。其骨在肉中,趣在法外,緊勢游力,淳質古意不可到。故智永、伯施尚能繩其祖武也,歐、顔不得不變其真,旭、素不得不變其草。永、施之書,學差勝筆;旭、素之書,筆多學少。多學少學非謂積習也,乃淵源耳。

道生云:‘雙鈎懸腕,讓左側右,虚掌實指,意前筆後,此古人所傳用筆之訣也。’‘如屋漏雨,如壁坼,如印印泥,如錐畫沙,如折釵股,古人所論作書之勢也。’然妙在第四指得力,俯仰進退,收往垂縮,剛柔曲直,縱横轉運,無不如意,則筆在畫中,而左右者無病矣。此法鍾、王之後,惟藏真得之爲多。庶幾於是者,唐則伯施、信本、登善、虔禮、紹京、泰和、伯高、清臣、誠懸。五季則景度、重光。宋則君謨、元章。元則子山、子昂。本朝則仲珩、貞伯、希哲、徵仲數人而已。’

先民有言‘用筆不欲太肥,肥則形濁;不欲太瘦,瘦則形枯,肥不剰肉,瘦不露骨,乃爲合作’。‘又不欲多露鋒,芒露鋒芒則意不持重,又不欲深藏圭角,藏圭角則體不精’。神斯言當矣!愚以謂如不得已,則肉深不如骨勝,多露不如深藏,猶爲彼善也。

山谷云:‘右軍初學衛夫人,小楷不能造微入妙。其後見李斯、曹喜篆,蔡邕隸、八分,於是楷法妙天下。張長史觀古鐘鼎銘、科斗篆而草聖,不愧右軍父子。’《易》有云:‘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

顔魯公《家廟碑》,今隸中之有小篆筆者。歐陽蘭臺《道因碑》,今隸中之有古隸筆者。皇象《天發碑》,分篆中之有草法者。《瘞鶴銘》,行書中之有古隸者。

取《蘭亭》之半,以參《宣示》,則華實配矣。取《化度》之半,以參《廟堂》,則方圓協矣。

 

明項穆論書

書之法則,點畫攸同;形之楮墨,性情各異。猶同源分派,共樹殊枝者。何哉?資分高下,學别淺深,資學兼長,神融筆暢,苟非交善,詎得從心?書有體格,非學弗知。若學優而資劣,作字雖工,盈虚舒慘、迴互飛騰之妙用弗得也。書有神氣,非資弗明。若資邁而學踈,筆勢雖雄,鈎揭導送,提搶截拽之權度弗熟也。所以資貴聰頴,學尚浩淵,資過乎學,每失顛狂;學過乎資,猶存規矩。資不可少,學乃居先。古人云: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

初學之士,先立大體,横直安置,對待布白,務求其均齊方正矣。然後定其筋骨,向背往還,開合連絡,務求融達貫通也。次又尊其威儀,疾徐進退,俯仰屈伸,務求端莊温雅也。然後審其神情,戰蹙單叠,迴帶翻藏,機軸圓融,風度洒落。或字餘而勢盡,或筆斷而意連,平順而凛鋒芒,健勁而融圭角,引伸而觸類,書之能事畢矣。然計其始終,非四十載不能成也。

第世之學者,不得其門,從何進乎?必先臨摹,方有定趨。始也專宗一家,次則博研衆體,融天機於自得,會群妙於一心,斯於書也,集大成矣。若分布少明即思縱巧,運用不熟便欲標奇,是未學走而先學趨也,書何容易哉!

書有三戒:初學分布,戒不均與欹;繼知規矩,戒不活與滯;終能純熟,戒狂怪與俗。若不均且欹,如耳目口鼻,開闔長促,邪立偏坐,不端正矣。不活與滯,如土塑木雕,不説不笑,板定固窒,無生氣矣。狂怪與俗,如醉酒巫風,匄兒村漢,胡行亂語,顛朴醜陋矣。又書有三要:第一要清整清,則點畫不混雜,整則形體不偏邪;第二要温潤,温則性情不驕怒,潤則折挫不枯澁;第三要閑雅,閑則運用不矜持,雅則起伏不恣肆。以斯數語,慎思篤行,未必能超入上乘,定可爲卓然名家矣。(《書法雅言》)

 

明屠隆論書

吾人學書當兼收并蓄,聚古人於一堂,接丰采於几案。手執心談,求其字體形勢轉折結搆,若龍跳虎卧,風雲轉移,若四時代謝,二儀起伏,利若刀戈,强若弓矢,點摘如山頺雨驟,而纖輕如細霧游絲。使胸中宏博縱横有象,庶學不窘於小成,而書可名於當代矣。(屠赤水《帖箋》)

 

明周顯宗論書

寫字之法,在手不在筆,在心不在手,在神不在心,神則妙矣,不可知矣。故規矩可以言傳,神妙必繇悟入,而貫夫始終者,又在‘熟’之一字也。古人所謂如利錐畫沙,常令筆鋒在畫中;用鋒常欲使其透過紙背;執之欲緊,運之欲活;不可以指運筆,當以腕運筆;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類言,皆字學之三昧,學者當究心焉。

寫字之法,硬筆要慢,軟筆要紧,亦剛柔相濟之意。有病纔知無病好,處貧方覺受貧難,蓋事必親經歷過,然後能真知也。

人有云:‘善書者不擇筆’,此亦未爲通論,或指寫行書草書言之也。若夫楷書、篆書、隸書,其筆各有所宜用,不可不擇之也。(《感寓録》)

 

明莫雲卿論書

今人之不及唐人,唐人之不及魏晋,要自時代所限,風氣之沿,賢哲莫能自奮,但師匠不古,終乏梯航。今世鍾、王之踵已不可見,如鍾之《力命》、《宣示》、《戎路》、《季直》諸帖,王楷《樂毅》、《黄庭》、《曹娥》、《東方讚》,大令《洛神十三行》,烜赫千古。行書求宋搨《閣帖》、《太清樓》諸刻,留意而諦觀焉,即傳刻之遠,點畫乖謬,而存十一於千百,庶幾典型。學者誠能湛玩深思,髣髴其趣,又參以譜論諸説,而自出胸中之奇縱,不能氣運争能,抑亦不惑於流俗淺夫之見矣。

鍾元常謂‘多力豐筋者聖,無力無筋者病’。蓋知筆端之妙全在筋力,筋力之勢運於指腕。右軍父子及盛唐諸名家,皆用其意,而時代相沿,不能無改前轍。故曰‘元常古肥,子敬今瘦’,正言今古異尚,工拙因之,古法不傳,良可慨也。夫楷書起於王次仲之八分,夫隸爲書法之一變也,漢、魏以來,點畫波磔行有天則,能遠尋本始,如鍾之《尚書宣示》、《丙舍墓田》,庶幾典型。右軍《黄庭》、《樂毅》,大令《洛神十三行》,皆真書之用意極深者。大小穠纖,斜正疎密,如化工賦象,動合天然。自後人僞作右軍之言曰:‘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張顛引以教顔魯公,遂作千古謬論。末世又以出自魯公,不敢置吻(一作喙),魯公而後,竟無一人超越自詣古人者。至米元章出,獨見此意,而自運不足,然謂魯公書真法入俗,可謂具法眼三昧語也。

凡書家下筆時,須澄神静慮,弗以一事關心。既想字形難易俯仰,右軍所謂‘意在筆前’。然後快然落筆,不使凝滯,自能合符。至於平日摹習之功,不以寒暑少輟。每得清晏,便置古帖墨跡,披玩游神,心手漸熟,姿態横生,所謂‘卧王濛於紙端,坐徐偃於筆下’。法度既得,任吾心匠,適彼互合,時發新奇,無論求甘心眼,即古人何不可至。學者輕視之則矜持太過,無心手操縱之奇,無惑乎其不逮前哲也。(《莫廷韓集》)

 

明董其昌論書

今人學《懷仁聖教序》、《十七帖》尤謬,其自信不謬者,去書道轉遠。東坡書時有態,特用偃筆,不能捉筆,故有墨肥之誚。自元人後無能知趙吴興受病處者,自余始發其膏肓,在守法不變耳。趙吴興《過秦論》張伯雨以爲學《内景經》,實學《樂毅論》也。匀圓如算子,右軍所訶,徐浩、李邕不能免此。唐玄宗《鶺鴒頌》清勁處高出李北海、張從申數等,便思破庸庸之習,落筆以《聖教序》爲戒。

余近來臨顔書,因悟所謂折釵股、屋漏痕者,惟二王有之,魯公直入山陰之室,絶去歐、褚輕媚習氣。東坡謂‘詩至於子美,書至於魯公至矣’,非虚語也。顔書惟《蔡明遠序》尤爲沉古,米海嶽一生不能髣髴,蓋亦謂學唐初諸公書,稍乏氣骨耳。

晋人書取韻,唐人書取法,宋人書取意。或曰‘意不勝於法乎’?不然,宋人自以其意爲書耳,非能有古人之意也。然趙子昂則矯宋之弊,雖己意亦不用矣,此必宋人所訶,蓋爲法所縳也。

古人作書必不作正局,蓋以奇爲正,此趙吴興所以不入晋唐之室也。《蘭亭》非不正,其縱宕用筆處無跡可尋,若形模相似,轉去之遠。柳公權云:‘筆正須學柳下惠者參之。’余學書三十年見此意耳。

書家以豪逸有氣,能自結撰爲極則。

書法雖貴藏鋒,然不得以糢糊爲藏鋒,須有用筆,如太阿剸截之意。蓋以勁利取勢,以虚和取韻。顔魯公所謂‘如印印泥,如錐畫沙’是也。細參《玉潤帖》,思過半矣。

虞永興嘗自謂於道字有悟,蓋於發筆處出鋒如抽刀斷水,正與顔太師錐畫沙、屋漏痕同趣。前人巧處,故應不傳。學虞者輒成算子,《筆陣》所訶以此。余非能書,能解此耳。

書家以分行布白謂之九宫。元人《作書經》云‘黄庭有六分九宫,曹娥有四分九宫’是也。今觀信本《千文》,真有完字具於胸中,若構凌雲臺,一一皆劑而成者。米南宫評其真書到内史,信矣!此本爲揚補之家藏,勒其全文,故學書者先定間架,然後縱横跌宕,惟變所適也。

往余以《黄庭》、《樂毅》真書爲人作榜署書,每懸看輒不得佳,因悟小楷法欲可展爲方文者乃盡勢也,題牓如細,亦跌宕自在,惟米襄陽近之。襄陽少時不能自立家,專事摹帖,人謂之‘集古字’,已有規之者曰:‘須得勢乃傳。’正謂此。

作書所最忌者位置等匀,且如一字中須有收有放,有精神相挽處。王大令之書從無左右并頭者,右軍如鳳翥鸞翔,似奇反正。米元章謂大年《千文》,觀其有偏側之勢,出二王外。此皆言布置不當平匀,當長短錯綜,踈密相間也。

吾書與趙文敏較各有短長。行間踈密,千字一同,吾不如趙。若臨仿歷代,趙得其十一,吾得其十七。趙書因熟得俗態,吾書因生得秀色。趙書無弗作意,吾書往往率意,當吾作意,趙書似輸一籌。

三十年前參米書,在無一實筆,自謂得訣,不能常習,今猶故吾,可愧也。米云以勢爲主,余病其欠淡,淡乃天骨帶來,非學可及。(《容臺集》)

 

明李日華論書

學書不可漫爲散筆,必於古人書中擇百餘字成片段者,併其行間布置而學之,庶血脉起伏有一種天行之趣。久之,自書卷軸文字不必界畫算量,信手揮之,亦成準度,所謂目機銖兩者也。

‘《樂毅論》小中有楷,《黄庭經》楷中有小,《東方朔畫贊》五分中有方丈,《洛神賦》方文在五分中,《曹娥碑》五分字四分畫,《力命表》三分畫五分字。’此書家教典也,不講求何由修證?公孫大娘舞劍,擔夫與公主争道,錐畫沙,折釵股,屋漏雨,蓬振沙飛,怒猊渴驥,此書家禪案也,不參透何由悟入?

凡作小楷,不可尋常,須有法象,《黄庭經》肩有力而腰脚隨風;《洛神賦》頭足用力而胸腹慊然,天仙水仙,宛然可見;《樂毅論》勁正而遒歛;《東方朔贊》和易而逍遥,以寫二賢之性情;《力命表》柳葉溶曳於微風,象微臣之遇寵;《曹娥碑》花蕋飄流於駭浪,似幼女之捐軀。巧畫不能摹,雄文不能寫,而形容分明,可見於翰墨之間,此天地之融精,鬼神之幹妙,所以數帖神護神持,傳寶百世也。

米元章論書於道君前,曰:‘蔡襄勒字,沈遼排字,黄庭堅描字,蘇軾畫字。’上復問:‘卿何如?’對曰:‘臣書刷字。’世皆不解其何語,余爲銓注曰:‘勒字顔法也,排字歐法也,描字虞永法也,畫字徐季海法也。刷字本出飛帛運帚之義,信肘而不信腕,信指而不信筆,信筆而不信墨,揮霍迅疾中含枯潤,有天成之妙,右軍法也。隱然凌轢諸老,自占一頭地。

薛紹彭書法,從《蘭亭》秀整綿密中入,譬之道脉則中行之士也,而變化雄傑之氣絶少,是以不能不遜蘇、米。觀其監太清宫,見二蘇上清詞悦之,不自揮翰,必求坡公書以入石,則其伏膺眉山深矣。今世稍窺筆法者,必欲論著相排何其淺也。(《紫桃軒又綴》)

 

明李日華渴筆頌

書中渴筆如渴駟,奮迅奔馳獷難制。摩挲古繭千百餘,羲獻帖中三四字。長沙蓄意振孤蓬,盡食腹腴留鯁刺。神龍戲海見脊尾,不獨欝盤工遠勢。巉巖絶壑挂籐枝,驚秋落雲風雨至。吾持此語叩墨王,五指拏空鵬轉翅。宣城棗頴不足存,鐡腕由來自酣恣。(《澹致堂集》)

 

明婁堅論字畫

字畫小技耳,然而不精研則心與法不相入,何由通微;不積習則手與心不相應,何由造妙。師法須高,骨力須重。已識其源,雖師心而暗合;强摹其迹,縱肖貌而實乖。(《學古緒言》)

 

明黄道周論書

書字自以遒媚爲宗,加之渾深,不墜佻靡,便足上流矣。衛夫人稱右軍書亦云‘洞精筆勢,遒媚逼人’而已。虞、褚而下,逞奇露豔,筆意偏往,屢見蹊徑。顔、柳繼之,援戈舞錐,千筆一意,自此以還,略不堪觀。才姿不逮,乃詆前人,以爲軟美,可歎也!宋時不尚右軍,今人大輕松雪,俱爲滛遁,未得言詮。(《石齋集》)

 

明趙宧光論書

字以格力爲主,作古文奇字諸書,以頑而能鈍,鋭而還朴爲格力。作大小篆籀諸書,以圓而能方,方而不露圭角爲骨力。作徒隸真楷,以小字如大,大字如小爲格力。作行書稿草,以主客分明,引帶不雜爲格力。體法互明,取近斯顯,不得不分屬以著其説耳,泥則窮矣。

欲作署書,先想一字體裁得所,然後拈筆,落中筆時即作全體想。落左筆,意在右,落右筆,意在左,上下同之。

草書須剛柔相濟乃得佳。直則剛,曲則柔。折則剛,轉則柔。輕重捺筆則剛,首尾匀裊則柔。曲直轉折易見,輕重首尾難知。主客分明,心手聽令矣。字形實體,主也;顧瞻引帶,客也。客過重,主過輕不可。

作字三法:一用筆,二結搆,三知趨向。用筆欲其有起有止,無圭角結搆;欲其有節奏,無斧鑿;趨向欲其有規矩,無固執。

字法固多,不出用筆、結搆、體裁、顧盻,四者之外無他能也。至若筋骨在學力工夫,逸鋒在意興去就。唐人尚功,晋人尚逸,自此而往,不可求其端倪矣。何謂用筆?正鋒起伏,下筆有意是也。何謂結搆?疎密得宜,聫絡排偶是也。何謂體裁?格至裁益,不拘繩纆是也。何謂顧盻?左右上下,往來有情是也。何謂筋骨?强弱得所,和而不乖是也。何謂逸鋒?烏衣子弟,翩翩爽爽,到處有致是也。

筆法尚圓,過圓則弱而無骨;體裁尚方,過方則剛而無韻。筆圓而用方謂之遒體,方而用圓謂之逸。逸近於媚,遒近於疎。媚則俗,疎則野。

用指而不用腕,則畫成點而不莊;能正腕而不能正鋒,則形如刷而不典。正鋒全在握管,握管直,則求其鋒側不可得也;握管斜,則求其鋒正不可得也。(《寒山帚談》)

 

明王肯堂論書

《右軍執筆圖》,東陽陳及時有跋云:其圖懸腕者二,腕就几者一,見於張彦遠《法書要録》目中而不見其文。依其執筆,似覺紙上有瑟瑟蠶食葉聲,隨意所之,略無遲礙。其法當大母指對用食指頭,以小指叠無名指倚管,則腕回而筆正。勿使管歸於食指第二節内,則鋒藏而筆直。然用事又全在中指運動,取力於肩,則字畫秀潤,氣骨遒勁矣。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此右軍《筆圖》之所以不可無也。

凡作楷書須筆筆依法書之,鍾繇、王羲之、獻之、智永、虞世南、歐陽詢、顔真卿七家乃合楷法,其餘不過真書耳,唐人所謂經生字也。(《欝岡齋筆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