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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二百七十四

歷代書論四

宋高宗翰墨志

余自魏、晋以來,至六朝筆法,無不臨摹。或蕭散,或枯瘦,或遒緊而不回,或秀異而特立,衆體備於筆下,意間猶存於取舍。至若《褉帖》,則測之益深,擬之益嚴。恣態横生,莫造其原,詳觀點畫,以至成誦,不少去懷也。法書中,唐人硬黄自可喜,若其餘,紙札俱不精,乃托名取售。然右軍在時,已苦小兒輩亂真,况流傳歷代之久,贗本雜出,固不一幅,鑒定者不具眼目,所以去真益遠。惟識者久於其道,當能辨也。

余每得右軍或數行、或數字,手之不置。初若食蔗喉間少甘則已;末則如食橄欖,真味久愈在也,故尤不忘於心手。頃自束髮,即喜攬筆作字,雖屢易典刑,而心所嗜者,固有在矣。凡五十年間,非大利害相昉,未始一日捨筆墨。故晚年得趣,横斜平直,隨意所適。至作尺餘大字,肆筆皆成,每不介意。至或膚腴瘦硬,山林邱壑之氣,則酒後頗有佳處。古人豈難到也!

衛夫人名鑠,字茂漪,晋汝陰太守李矩妻。善鍾法,能正書入妙。王逸少師之,杜甫謂‘學書初學衛夫人,但恨無過王右軍’也。

本朝士人自國初至今,殊乏以字畫名世,縱有,不過一、二數,誠非有唐之比。然一祖八宗,皆喜翰墨,特書大書,飛白、分隸,加賜臣下多矣。余四十年間,每作字,因欲鼓動士類,爲一代操觚之盛。以六朝居江左皆南中士夫,而書名顯著非一。豈謂今非若此,視書漠然,略不爲意?果時移事異,習尚亦與之汚隆,不可力回也。

《評書》謂羊欣書如婢作夫人,舉止羞澁,不堪位置。而世言米芾喜效其體,蓋米法敧側,頗協不堪位置之意。聞薛紹彭嘗戲米曰:‘公效羊欣,而評者以婢比欣,公豈俗所謂重儓者耶?’本朝承五季之後,無復字畫可稱。太宗皇帝始搜羅法書,備盡求訪。當時以李建中字形瘦健,姑得時譽,猶恨絶無秀異。至熈豐以後,蔡襄、李時雍體製方入格律,欲度驊騮,終以駸駸不爲絶賞。繼蘇、黄、米、薛,筆勢瀾翻,各有趣向。然家雞野鵠,識者自有優劣,猶勝泯然與草木俱腐者。

前人多能正書,而後草書。蓋二法不可不兼有。正則莊嚴端重,結密得體,若大臣冠劒,儼立廊廟;草則騰蛟起鳳,振迅筆力,穎脱豪舉,終不失真。所以齊高帝與王僧虔論書,謂:‘我書何如卿?’僧虔曰:‘臣正書第一、草書第三,陛下草書第二,而正書第三。是臣無第二,陛下無第一。’帝大笑。故知學書者,必知正、草二體,不當闕一。所以鍾、王輩皆以此榮名,不可不務也。

晋起太極殿,謝安欲使獻之題榜,以爲萬代寳。當時名士己愛重若此,而唐人評獻之,謂‘雖有父風,殊非新巧。字勢疎瘦,如枯木而無屈伸,若餓隸而無放縱’,鄙之乃無佳處。豈唐人能書者衆,而好惡遂不同如是耶?

米芾得能書之名,似無負於海内。芾於真、楷、篆、隸不甚工,惟於行草誠入能品。以芾收六朝翰墨,副在筆端,故沈著痛快,如乘駿馬,進退裕如,不煩鞭勒,無不當人意。然喜效其法者,不過得外貌,高視闊步,氣韻軒,昂殊未究其中本六朝妙處醖釀,風骨自然超逸也。昔人謂支遁道人愛馬不韻,支曰:‘貧道特愛其神駿耳!’余於芾字亦然,又芾之詩文,詩無蹈襲,出風煙之上,覺其詞翰固有凌雲之氣,覽者當自得。

士人作字,有真、行、草、隸、篆五體。往往篆、隸各成一家,真、行、草自成一家者,以筆意本不同,每拘於點畫,無放意自得之蹟,故别爲户牖。若通其變,則五者皆在筆端,了無閡塞,惟在得其道而已。非風神穎悟,力學不倦,至有筆塜、硯山者,似未易語此。

世有《絳帖》、《潭帖》、《臨江帖》,此三書,《絳》本已少,惟《潭帖》爲勝者,以錢希白所臨本也。希白於字畫得佳處,故於二王帖尤邃。若《臨江》則失真遠矣。又《淳化帖》、《大觀帖》,當時以晋、唐善本及江南所收帖,擇善者刻之。悉出上聖規模,故風骨意象皆存,在識者鑒裁,而學者悟其趣爾。

士於書法必先學正書者,以八法皆備,不相附麗。至側字亦可正讀,不渝本體,蓋隸之餘風。若楷法既到,則肆筆行草間,自然於二法臻極,焕乎妙體,了無缺軼。反是則流於塵俗,不入識者指目矣。吾於次敘得之,因筆其梗槩。

草書之法,昔人用以趨急速,而務簡易,删難損繁,省複爲單,誠非蒼、史之蹟。但習書之餘,以精神之運,識思超妙,使點畫不失真爲尚。故梁武謂赴急書,不失蒼公鳥蹟之意,顧豈皂吏所能爲也?又其敘草大略,雖趙壹非之,似未易重輕其體勢。兼昔人自製草書,筆悉用長毫,以利縱舍之便,其爲得法,必至於此。

書學之弊,無如本朝,作字真記姓名爾。其點畫位置,殆無一毫名世。先皇帝尤喜書,致立學養士,惟得杜唐稽一人,餘皆體倣了無神氣。因念東晋渡江後,猶有王、謝,而下朝士無不能書,以擅一時之譽,彬彬盛哉!至若紹興以來,雜書、遊絲書,惟錢塘吴説;篆法惟信州徐兢,亦皆碌碌,可嘆其弊也。

昔人論草書,謂張伯英以一筆書之,行斷則再聯續。蟠屈拏攫,飛動自然,筋骨心手相應,所以率情運用,略無留礙。故譽者云:‘應指宣事,如矢發機,霆不暇擊,電不及飛。’皆造極而言創始之意也。後世或云‘忙不及草書’者,豈草之本旨哉?正須翰動若馳,落紙雲煙,方佳耳。

士人於字法,若少加臨池之勤,則點畫便有位置,無面牆信手之愧。前人作字焕然可觀者,以師古而無俗韻,其不學臆斷,悉掃去之。因念字之爲用大矣哉!於精筆佳紙,遣數十言,致意千里,孰不改觀,存歎賞之心。以至竹帛金石傳於後世,豈止不泯,又爲一代文物,亦猶今之視昔,可不務乎?偶試筆書以自識。

唐何延年謂右軍永和中,與太原孫承公四十有一人,修袚禊,擇毫製序,用蠶繭紙,鼠鬚筆,遒媚勁健,絶代更無。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體,就中‘之’字有二十許,變轉悉異,遂無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數百十本,終不及此。余謂‘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百十本無如者’,恐此言過矣。右軍他書豈減《禊帖》,此帖字數比他書最多,若千丈文錦,卷舒展玩,無不滿人意,軫在心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牘,數行數十字,如寸錦片玉,玩之易盡也。

本朝自建隆以後,平定僭僞,其間法書名跡皆歸秘府。先帝時又加採訪,賞以官聯金帛,至遣使詢訪,頗盡探討。命蔡京、梁師成、黄冕輩編類真贋,紙書縑素,備成卷帙。皆用皂鵲木、錦褾褫、白玉珊瑚爲軸,祕在内府。用大觀、政和、宣和印章,其間一一印以秦璽書法爲寳。後有内府印標題品次,皆宸翰也。捨此褾軸,悉非珍藏。其次儲於外祕。余自渡江,無復鍾、王真跡。間有一、二,以重賞得之,褾軸字法亦顯然可驗。

智永禪師,逸少七代孫,克嗣家法,居永欣寺閣三十年,臨逸少《真草千文》,擇八百本,散在浙東。後并《禊帖》傳弟子辨才。唐太宗三召,恩錫甚厚,求《禊帖》終不與。善保家傳,抑可重也。余得其《千文》藏之。

楊凝式在五代最號能書,每不自檢束,號‘楊風子’,人莫測也。其筆札豪拔,傑出風塵之際,歷後唐、周、漢,卒能全身名,其智與字法亦俱高矣。在洛中往往有題記,平居好事者,并壁匣置坐右,以爲清玩。

余嘗謂,甚哉字法之微妙,功均造物,迹出窈冥,未易以點畫之工,便爲至極。蒼、史始意演幽,發爲聖跡,勢合卦象,德該神明,開闔形制,化成天下。至秦、漢而下,諸人悉胸次萬象,布置模範。想見神遊八表,道冠一時;或帝子神孫,廊廟才器,稽古入妙,用智不分,經明行修,操尚高潔,故能發爲文字,照映編簡。至若虎視狼顧,龍駭獸奔;或草聖草賢,或絶倫絶世,宜合天矩,觸塗造極。非夫通儒上士詎可語此,豈小智自私、不學無識者可言也。

 

宋米芾海岳名言

吾書小字行書,有如大字。惟家藏真蹟跋尾,間或有之,不以與求書者。心既貯之,隨意落筆,皆得自然,備其古雅。壯歳未能立家,人謂吾書爲集古字,蓋取諸長處,總而成之。既老始自成家,人見之,不知以何爲祖也。

世人多寫大字,時用力捉筆,字愈無筋骨神氣,作圓筆頭如蒸餅,大可鄙笑。要須如小字鋒勢備全,都無刻意做作乃佳。自古及今,余不敏,實得之。榜字固已滿世,自有識者知之也。

字要骨格,肉須裹筋,筋須藏肉,帖乃秀潤,在布置稳,不俗險,不怪老,不枯潤,不肥變態,貴形不貴苦,苦生怒,怒生怪,貴形不作,作入畫,畫入俗,皆是病也。

‘少成若天性,習慣如自然。’兹古語也,吾夢古衣冠人授以摺紙書,書法自此差進,寫與他人都不曉,蔡元長見而驚曰:‘法何遽大異耶!’此公亦具眼人。章子厚以真自名,獨異吾行草,欲吾書如排笇子,然真字須有體勢乃佳爾。

智永硯成臼,乃能到右軍。若穿透,始到鍾、索也。可不勉之!

一日不書便覺思澁,想古人未嘗片時廢書也。因思蘇之才,《桓公至洛帖》字明意殊有工,爲天下法書第一。

江南吴NFEEC、登州王子韶大隸題榜有古意,吾兒友仁大隸題榜與之等。又幼兒友知代吾名書碑及手大字更無辨。門下許侍郎尤愛其小楷,云:‘每小簡可使令嗣書。’謂友知也。

葛洪‘天台之觀’飛白,爲大字之冠,古今第一。歐陽詢‘道林之寺’,寒儉無精神。柳公權國清寺大小不相稱,費盡筋骨,裴休率意寫牌,乃有真趣,不陷醜怪,真字甚易,惟有體勢難謂,不如畫笇子之匀,其勢活也。

字之八面,惟尚真楷見之,大小各自有分。智永有八面,已少鍾法。丁道護、歐、虞筆始匀,而古法亡矣。柳公權師歐,不及遠甚而爲醜怪惡札之祖。世始有俗書。

石曼卿作佛號,都無回互轉折之勢,小字展令大,大字促令小,是張顛教顔真卿謬論。蓋字自有大小相稱,且如寫‘太乙之殿’,作四窼分,豈可將‘乙’字肥滿一窠,以對‘殿’字乎!蓋自有相稱,大小不展促也。余嘗書‘天慶之觀’,‘天’、‘之’字皆四筆,‘慶’、‘觀’多畫在下,各隨其相稱寫之,掛起氣勢自帶過,皆如大小一般,真有飛動之勢。

歐、虞、褚、柳、顔皆一筆書也。安排費工,豈能垂世。李邕脱子敬體,乏纎濃。徐浩晚年力過,更無氣骨。皆不如作郎官時《婺州碑》也。《董孝子》、《不空》,皆晚年惡札,全無妍媚,有識者當自知之。沈傳師變格,自有超世真趣,徐不及也。御史蕭誠書太原題名,唐人無出其右。爲司馬係《南嶽真君碑》,極有鍾、王趣,餘皆不及矣。

顔魯公行字可斆,真便入俗品。

半山莊臺上多荆公書,今不知存否。荆公學楊凝式書,人尠知之,余語其故,公大賞其見鑒。

金陵幙山樓隸榜,乃關蔚宗二十一年前書,想六朝宫殿榜皆如是。

老杜作薛稷書慧普寺云:鬱鬱三大字,蛟龍岌相纏。今見其本,乃是勾勒側收筆鋒,筆筆如蒸餅,‘普’字如人握兩拳,伸臂而立,醜怪難狀,由是論之古人無真大字明矣。

唐人以徐浩書比王僧虔,甚失當。浩大小一倫,猶吏楷也,僧虔、子雲,傳鍾法與子敬,無異大小各有分,不一倫。徐浩爲顔真卿辟客,書韻自張顛血脉來,教顔真卿大字促令小,小字展令大,非法也。

唐官誥在世爲褚、陸、徐嶠之體,殊有不俗者。開元以來,緣明皇字體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時君所好。經生字亦自此肥,開元以前古氣無復有矣。

石刻不可學,但自書使人刻之,已非己書也,故必須真蹟觀之,乃得趣。如顔真卿每使家僮刻字,不會主人意,修改波撇,致大失真。惟吉州廬山題名,題訖而去,後人刻之,故皆得其真,無做作凡俗之差,乃知顔出於褚也。又真蹟皆無蠶頭燕尾之筆,《與郭知運争坐位帖》有篆籀氣,顔傑思也。柳與歐爲醜怪惡札祖,其弟公綽乃不俗與兄。筋骨之説出於柳,世人但以怒張爲筋骨,不知不怒張,自有筋骨焉。

凡大字要如小字,小字要如大字。褚遂良小字如大字,其後經生祖述,間有造妙者。大字如小字,未之見也。

書至隸興,大篆古法大壞矣。篆、籀各隨字形大小,故知百物之狀,活動圓健,各各自足。隸乃始有展促之勢,而三代法亡矣。

本朝太宗挺生五代人物已盡之間,天縱好古之性,真造八法,草入三昧,行書無對,飛白入神。一時公卿以上之所好,遂悉學鍾、王,至李宗諤主文既久,士子始皆學其書,肥褊樸拙,是時不謄録,以投其好,用取科第,自此惟趣時貴書矣。宋宣獻綬公作參政,傾朝學之,號曰朝體。韓忠獻公琦好顔書,士俗皆學顔書。及蔡襄貴,士庶又皆學之,王文公安石作相,士俗亦皆學其體,自此古法不講。

能隸書者武勝留後劉瑗,能草書者承議郎滕中孚、趙仲忽,能行書者宣德郎鮑慎由,能篆書者宣德郎趙霆。已上是學古人書者,餘未見。

 

宋姜夔續書譜

總論

真行草書之法,其源出於蟲篆、八分、飛白、章草等。圓勁古淡,則出於蟲篆,點畫波發則出於八分;轉换向背則出於飛白;簡便痛快,則出於章草。然而真草與行,各有體製。歐陽率更、顔平原輩以真爲草,李邕、李西臺輩以行爲真,亦以古人有專工正書者,有專工草書者,有專工行書者,信乎其不能兼美也。或云,草書千家不抵行草十字;行草十字,不抵真書一字。意以爲草至易而真至難,豈真知書者哉!大抵下筆之際,盡倣古人,則少神氣;專務遒勁,則俗病不除。所貴熟習兼通,心手相應,斯爲美矣。白雲先生、歐陽率更書訣亦能言其梗槩,孫過庭論之又詳,可參稽之。

真書

真書以平正爲善,此世俗之論,唐人之失也。古人真書之神妙,無出鍾元常,其次則王逸少。今觀二家之書,皆瀟灑縱横,何拘平正?良由唐人以書判取士,而士大夫字書,頗有科舉習氣。顔魯公作《干禄字書》,是其證也。矧歐、虞、顔、柳,前後相望,故唐人下筆,應規入矩,無復晋魏飄逸之氣。且字之長短、小大、斜正、疎密,天然不齊,孰能一之?謂如‘東’字之長,‘西’字之短,‘口’字之小,‘體’字之大,‘朋’字之斜,‘黨’字之正,‘千’字之疎,‘萬’字之密,畫多宜瘦,少者宜肥,魏晋書法之高,良由各盡字之真態,不以私意參之耳。或者專喜方正,極意歐、顔;或有惟務匀圓,專師虞、永。或謂體須稍扁,則自然平正,此又有徐會稽之病。或云欲其蕭散,則自不塵俗,此又有王子敬之風。豈足以盡書法之美哉!真書用筆,自有八法,吾嘗採古人之字,列之以爲圖,今略言其指:點者,字之眉目,全藉顧盼精神,有向有背,隨字異形。横直畫者,字之骨體,欲其堅正匀靜,有起有止,所貴長短合宜,結束堅實。丿音瞥。NFEE8音拂者,字之手足,伸縮異度,變化多端,要如魚翼鳥翅,有翩翩自得之狀。乚挑剔者,字之步履,欲其沈實。晋人挑剔或帶斜拂,或横引向外,至顔柳始正鋒爲之,正鋒則無飄逸之氣。轉折者,方圓之法,真多用折,草多用轉。折欲少駐,駐則有力;轉欲不滯,滯則不遒。然而真以轉而後遒,草以折而後勁,不可不知也。懸針者筆欲極正,自上而下,端若引繩。若垂而復縮,謂之埀露。故翟伯壽問於米老曰:‘書法當如何?’米老曰:‘無垂不縮,無往不收。’此必至精至熟,然後能之。古人遺墨,得其一點一畫,皆昭然絶異者,以其用筆精妙故也。大令以來,用筆多失,一字之間,長短相補,斜正相拄,肥瘦相混,求妍媚於成體之後,至於今尤甚焉。

用筆

用筆不欲太肥,肥則形濁;又不欲太瘦,瘦則形枯;不欲多露鋒芒,露則意不持重;不欲深藏圭角,藏則體不精神;不欲上大下小,不欲左低右高,不欲前多後少。歐陽率更結體太拘,而用筆特備衆美,雖少楷而翰墨灑落,追蹤鍾、王,來者不能及也。顔、柳結體,既異古人,用筆復溺於一偏,予評二家爲書法之一變。數百年間,人争效之,字畫剛勁高明,固不爲書法之無助,而晋、魏之風軌,則掃地矣。然柳氏大字,偏傍清勁可喜,更爲奇妙。近世亦有仿效之者,則俗濁不除不足觀。故知與其太肥,不若瘦硬也。

草書

草書之體,如人坐卧行立、揖遜忿争、乘舟躍馬、歌舞擗踊,一切變態,非苟然者。又一字之體,率有多變,有起有應,如此起者,當如此應,各有義理。右軍書‘羲之’、字‘當’字、‘得’字、‘慰’字最多,多至數十字,無有同者,而未嘗不同也,可謂所欲不踰矩矣。大凡學草書,先當取法張芝、皇象、索靖、章草等,則結體平正,下筆有源。然後仿王右軍,申之以變化,鼓之以奇崛。若泛學諸家,則字有工拙,筆多失誤,當連者反斷,當斷者反續,不識向背,不知起止,不悟轉换,隨意用筆,任筆賦形,失誤顛錯,反爲新奇。自大令以來,已如此矣,况今世哉!然而襟韻不高,記憶雖多,莫湔塵俗。若風神蕭散,下筆便當過人。自唐以前多是獨草,不過兩字屬連。累數十字而不斷,號曰連綿、遊絲,此雖出于古人,不足爲奇,更成大病。古人作草,如今人作真,何嘗苟且。其相連處,特是引帶。嘗考其字,是點畫處皆重,非點畫處偶相引帶,其筆皆輕。雖復變化多端,而未嘗亂其法度。張顛、懷素最號野逸,而亦不失此法。近代山谷老人,自謂得長沙三昧,草書之法,至是又一變矣。流至於今,不可復觀。唐太宗云:‘行行若縈春蚓,字字如綰秋蛇。’惡無骨也,大抵用筆有緩有急,有有鋒,有無鋒,有承接上文,有牽引下字,乍徐還疾,忽往復收。緩以效古,急以出奇;有鋒以耀其精神,無鋒以含其氣味;横斜曲直,鉤環盤紆,皆以勢爲主。然不欲相帶,則近於俗;横畫不欲太長,長則轉换遲;直畫不欲太多,多則神癡。以捺代NFEE8,以發代辵,辵亦以捺代,惟丿則間用之。意盡則用懸針,意未盡須再生筆意,不若用垂露耳。

用筆

用筆如折釵股,如屋漏痕,如錐畫沙,如壁坼。此皆後人之論,折釵股欲其曲折圓而有力;屋漏痕欲其横直匀而藏鋒;錐畫沙欲其無起止之跡;壁坼者,欲其無布置之巧。然皆不必若是,筆正則鋒藏,筆偃則鋒出,一起一倒,一晦一明,而神竒出焉。常欲筆鋒在畫中,則左右皆無病矣。故一點一畫,皆有三轉;一波一拂,皆有三折;一丿又有數様。一點者欲與畫相應;兩點者欲自相應;三點者必有一點起,一點帶,一點應;四點者一起、兩帶、一應。《筆陣圖》云:‘若平直相似,狀如算子,便不是書。’如囗音圍。當行筆時,尤宜泯其稜角,以寛閒圓美爲佳。‘心正則筆正’,‘意在筆前,字居心後’,皆名言也。故不得中行,與其工也寧拙,與其弱也寧勁,與其鈍也寧速。然極須陶洗俗姿,則妙處自見矣。大抵要執之欲緊,運之欲活,不可以指運筆,當以腕運筆。執之在手,手不主運;運之在腕,腕不主執。又作字者亦須略考篆文,須知點畫來歷先後,如‘左’、‘右’之不同,‘刺’、‘刻’之相異,‘王’之與‘玉’,‘示’之與‘衣’,以至‘奉’、‘秦’、‘泰’、‘春’,形同理殊,得其源本,斯不浮矣。孫過庭有執、使、轉、用之法:執爲長短淺深,使爲縱横牽掣,轉爲鈎環盤紆,用爲點畫向背。豈苟然哉!

用墨

凡作楷,墨用乾,然不可太燥。行草則燥潤相離,潤以取妍,燥以取險。墨濃則筆滯,燥則筆枯,亦不可不知也。筆欲鋒長勁而圓:長則含墨,可以取運動;勁則剛而有力,圓則妍美。予嘗評世有三物,用不同而理相似:良弓引之則緩來,舍之則急往,世俗謂之揭箭;好刀按之則曲,舍之則勁直如初,世俗謂之回性;筆鋒亦欲如此,若一引之後,已曲不復挺,又安能如人意耶?故長而不勁,不如弗長;勁而不圓,不如弗勁。紙筆墨皆書法之助也。

行書

嘗夷考魏、晋行書,自有一體,與草書不同。大率變真,以便於揮運而已。草出於章,行出於真,雖曰行書,各有定體。縱復晋代諸賢,亦不相遠。《蘭亭記》及右軍諸帖第一,謝安石、大令諸帖次之,顔、柳、蘇、米,亦後世之可觀者。大要以筆老爲貴,少有失誤,亦可輝映。所貴乎穠纎間出,血脈相連,節骨老健,風神灑落,恣態備具,真有真之態度,行有行之態度,草有草之態度,必須博學可以兼通。

臨摹

摹書最易,唐太宗云:‘卧王濛於紙中,坐徐偃於筆下’,亦可以嗤蕭子雲。唯初學者不得不摹,亦以節度其手,易於成就。皆須是古人名筆,置之几案,懸之坐右,朝夕締觀,思其運筆之理,然後可以摹臨。其次雙鉤蠟本,須精意摹搨,迺不失位置之美耳。臨書易失古人位置,而多得古人筆意;摹書易得古人位置,而多失古人筆意。臨書易進,摹書易忘,經意與不經意也。夫臨摹之際,豪髮失真,則神情頓異,所貴謹詳。世所有《蘭亭》,何啻數百本,而定武爲最佳。然定武本有數様,今取諸本參之,其位置、長短、大小,無不一同,而肥瘠、剛柔、工拙要妙之處,如人之面,無有同者。以此知定武雖石刻,又未必得真蹟之風神矣。字書全以風神超邁爲主,刻之金石,其可苟哉!雙鈎之法,須得墨暈不出字外,或郭填其内,或朱其背,止得肥瘦之本。體雖,然尤貴於瘦,使工人刻之,又從而刮治之,則瘦者亦變而爲肥矣。雙鈎時須倒置之,則亦無容私意于其間。誠使下本明,上紙薄,倒鈎何害?若下本晦,上紙厚,却須能書者爲之,發其筆意可也。夫鋒釯圭角,字之精神,大抵雙鈎多失,此又須朱其背時,稍致意焉。

方圓

方圓者,真草之體用。真貴方,草貴圓,方者參之以圓,圓者應之以方,斯爲妙矣。然而方圓、曲直,不可顯露,直須涵泳一出於自然,如草書尤忌横直分明,横直多則字有積薪束葦之狀,而無蕭散之氣。時時一出,斯爲妙矣。

向背

向背者,如人之顧盼、指畫、相揖、相背。發於左者應於右,起於上者伏於下。大要點畫之間,施設各有情理,求之古人,右軍蓋爲獨步。

位置

假如立人、挑土、‘田’、‘王’、‘衣’、‘示’,一切偏旁皆須令狹長,則右有餘地矣。在右者亦然,不可太密太巧。太密太巧者,是唐人之病也。假如‘口’字在左者,皆須與上齊,‘嗚’、‘呼’、‘喉’、‘嚨’等字是也;在右者皆欲與下齊,‘和’、‘扣’等是也。又如宀頭須令覆其下,‘走’、‘辵’皆須能承其上。審量其輕重,使相負荷,計其大小,使相副稱爲善。

疎密

書以疎爲風神,密爲老氣。如‘佳’之四横,‘川’之三直,‘魚’之四點,‘畫’之九畫,必須下筆勁靜,疎密匀停爲佳。當疎不疎,反成寒乞,當密不密,必致凋疎。

風神

風神者,一須人品高,二須師法古,三須紙筆佳,四須險勁,五須高明,六須潤澤,七須向背得宜,八須時出新意。自然長者如秀整之士,短者如精悍之徒,瘦者如山澤之癯,肥者如貴遊之子,勁者如武夫,媚者如美女,敧斜如醉僊,端楷如賢士。

遲速

遲以取妍,速以取勁。先必能速,然後爲遲。若素不能速而專事遲,則無神氣;若專事速又多失勢。

筆勢

下筆之初,有撘鋒者,有折鋒者,其一字之體,定於初下筆。凡作字第一字多是折鋒,第二、三字承上筆勢,多是撘鋒。若一字之間,右邊多是折鋒,應其左故也。又有平起者,如隸畫;藏鋒者,如篆畫。大要折撘多精神,平藏善含蓄,兼之則妙矣。

情性

藝之至,未始不與精神通,其説見於昌黎《送高閑序》。孫過庭云:‘一時而書,有乖有合,合則流媚,乖則凋疏。神怡務閒,一合也;感惠狥知,二合也;時和氣潤,三合也;紙墨相發,四合也;偶然欲書,五合也。心遽體留,一乖也;意違勢屈,二乖也;風燥日炎,三乖也;紙墨不稱,四乖也;情怠手闌,五乖也。乖合之際,優劣互差。’

血脈

字有藏鋒出鋒之異,粲然盈楮,欲其首尾相應,上下相接爲佳。後學之士,隨所記憶,圖寫其形,未能涵容,皆支離而不相貫穿。《黄庭》小楷,與《樂毅論》不同,《東方朔畫讚》又與《蘭亭》殊旨,蓋一時下筆,各有其勢,固應爾也。予觀古之名書,無不點畫振動,原闕如見其揮運之時。山谷云:‘字中有筆,如禪句中有眼。’豈欺我哉!

書丹

筆得墨則瘦,得朱則肥。故書丹尤以瘦爲奇,而圓熟美潤常有餘,燥勁老古常不足,朱使然也。欲刻者不失真,未有若書丹者。然書時盤薄,不無少勞。韋仲將升高書凌雲臺榜,下則鬚髮已白。藝成而下,斯之謂歟!若鍾繇、李邕,又自刻之,可謂癖矣。(《續書譜》)

 

宋趙孟堅論書法

學唐不如學晋人,皆能言之。夫豈知晋不易學,學唐尚不失規矩。學晋不成,唐人多見其不知量也,僅能敧斜,雖欲媚而不媚,翻成畫虎之犬耳,何也?書字當立間架,牆壁則不骫骳。思陵書法,未嘗不圓熟,要之於間架牆壁處不著工夫,此理可爲識者道。近得北方舊本,虞永興《破邪論序》,愛而不知其惡也,故爲此説,正坐無牆壁也。右軍《樂毅》、《畫贊》、《蘭亭》最真一一有牆壁者。右軍一搨直下是也,李瑋家開皇帖,行書之祖於此最昭昭,《化度》及魯公《離堆》得此法,左右陰陽極明麗。丁道護《啟法寺碑》,筆右方直下,最具此法。學者當垂情如此,下筆則妍麗方直,端重楷正,昧此則癡鈍墨猪矣。《黄庭》、《賀捷》有鍾體,雖微敧側隱,然亦有牆壁。《力命表》勁利更高,學者毋但狥俗而不究本。唯《遺教經》宛然是經生筆,了無神明,決非羲筆。正如率更之玩長孫面團也。識此已又識破懷仁《聖教》之流入院體也。其逸筆處,世謂之小正書,此書官告體,《蘭亭》、《玉潤》、《霜寒》諸帖,即無此逸筆,不知懷仁從何取入?使後人未倣羲帖,先爲此態,觀之可惡。其流至於《蘭溪藏經記》,《烏龍廟記》,僧有交之集書極矣。又須戒徐會稽之濁,戒李北海之狂,濁在跛偃,狂在敧斜。惟張從申得大令之通暢,無二公之流弊。且世云:‘會稽法自《蘭亭》出’,《蘭亭》即無偃筆也。又云:‘北海深悟大令,大令不若是之敧跛也。’跛偃之弊,流而爲坡公;敧斜之弊,流而爲元章父子矣。且如吴傅朋,深得諸葛禎《瑶臺寺》筆法,的是《蘭亭》中出矣。公又生出一筆病,每下豎筆,不直搨下,乃仰筆尖鋒,全無氣骨,皆清和之弊,爲隘不恭,學者更切自防之,自檢點之,朋友相警悟之。前修長中之短,亦無畏友以覺其非耳故。予深信間架牆壁爲要也。余自謂學古人當勤,媚今人當無心可也。中興後,朱壑巖横斜顛倒,幾若楊少師,孫勤川規矩,恐下筆不中觀者。元章曰奴書耳!朱吾所取,孫吾所戒,更從識者評。

學隸楷于魏、晋之下,邈乎無以稽也,縱有羲、繇之跡,號存世者,唯《樂毅》‘海字秣陵本’爾。其唐玄度‘魚帖本’已非古文,次有德州《畫像贊》而已。若所謂《力命表》。固繇精筆,古勁幾不入俗眼,然尊之敬之,未容而友之也。《黄庭》固類繇,敧側不中繩度,未學唐人而事此,徒成畫虎類犬。然則欲從入道於楷,何從曰僅有三焉?《化度》、《九成》、《廟堂》耳,晋、宋而下,分而南北,有丁道護襄陽《啟法寺》、《興國寺》二石,《啟法》最精,歐、虞之所自出;《興國》粗甚,如出兩手。天不壽精而壽粗,良可嘆也。北方多朴,無晋逸雅,有隸體謂之‘氊裘氣’。至合於隋,書同文軌,開皇大業,以逮武德之末。貞觀之初,書石無一可議此,古今集大成之時也。於是虞、歐大宏,厥聲始者,虞於《隆聖道塲》歐於《姚辨》等刻,亦未臻絶藝也。及《孔子廟堂碑》、《飛來白鶴詩》,虞爲法於世矣,《化度》、《九成》歐獨步於時矣。今求楷法,舍此三者,是南轅而北轍矣。三書之法,在平正恬淡,分間布白,行筆停匀。且如横畫必兩頭均平,不可如俗書,左低右昂,撘手從左原過,此在《八訣》所謂‘千里陣雲’者也。起筆既成冗類,如鑿如錐,則有泛冗,錐則尖既不尖,又必帶冗,斯爲妙絶。及至書到右方,住處捺筆不可向下,須擁起向上,於下如繩直。其左方主筆之豎,亦結筆在左,穿心豎筆是也。捺筆直下到立筆處,微捺使鋒向左,如畫之右肩突出,鋒在上,豎筆突出,則鋒在左也。又於十字處,如‘中’字、‘牛’字、‘年’字,凡是一横一直中停者,皆當著心,凝然正直,平均不可使一高一低,一斜一敧,少涉世俗。守此法既牢,則凡施之間架自然平均,使不俗氣。俗之從生,始於徐浩也,知《蘭亭》韻致,取有映帶,不知先自背了,繩墨敧斜、跛偃,雖有態度,何取?態度者,書法之餘也;骨格者,書法之祖也。今未正骨格,先尚態度,幾何不舍本而求末耶?戒之,戒之!從入之門,先敬先戒,平平直直,輕輕匀匀。俗咎率更體爲排算,固足以攻其短,然先排算而尚氣脉乃可,不排算而求之,是未行而先馳,理不至爾。分間布白,勿令偏側,此誠格言。每一字爲率,筆多筆少不同,先須分布匀整,若此未調順,工何從生?又有一般偏旁不可盡律以正者,‘每’字必敧,‘歲’字必舛,‘有’字不可破中,‘叢’字取居中而又左右,皆須以古人所書,求其義理執一而論。第曰中正,此李後主譏顔魯公爲田舍翁。又如褚河南,如稱八分古雅有韻,一切尚之,甚有疎拙。薛少保發越褚體,飄揚透徹,一尚不回,幾致迂疎。魯公之正,其流也俗;誠懸之勁,其弊也寒。古往今來,中庸能鮮,千古之下,刻心苦神詣其然者,要是文章之外,唯此足以觀人。發揮形容,有足尚者,不忍怠也。又嘗妄論文章精到,尚可改飭,字畫落筆,更不容加工。求以益之,適或壞之,此吾知字書之貴。一生眠則畫被,坐則畫地,將老無工,此藝厥爲不易哉!

行草宜用棗心筆者,以其摺裊婉媚。然此筆須出鋒用之,須捺筆鋒向左,意趣如只用筆腰、不用筆尖乃可。如真書直豎用尖,則施之行草無態度,此是要緊處,人多未知之。姜堯章、孫過庭草書,言能籠罨横豎,最善發明。棗心筆於用之時,每難揮運,雙鈎懸腕,久久得趣,其要正在勿使筆尖也。

草書雖連綿宛轉,然須有停筆,今長沙所開懷素《自敘》,乃蘇滄浪輩書,一向裊側無典則。北方有一正本,不如此。或歇或連,乃爲正當。草極難於拙,蘇草不及行。

晋賢草體,虚澹蕭散,此爲至妙。唯大令綰秋蛇,爲文皇所譏。至唐旭、素,方作連綿之筆,此黄伯思、簡齋、堯章所不取也。今人但見爛然如藤纏者,爲草書之妙,要之晋人之妙不在此,法度端嚴中,蕭散爲勝耳。右軍三卷僅一半真,施老子印證簡齋,堯章諸公議論,去其間僞迹如《求屏風帖》、《早乘凉帖》。止《開真帖》五卷於海陵,當以此爲區處。(《書法鉤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