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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一百六十六

法帖論述三十六

元陳繹曾法書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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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真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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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行書

《淳化法帖》,諸帖之祖。王著模刻,深得古意,不見古跡,得此足矣。

《絳帖》,淳化之子。潘師旦模刻,骨法清勁,足正王著肉勝之失。然駁馬露骨,未免羸瘠之失。

《潭帖》,淳化之子。希白模刻,風韻和雅,血肉停匀,但形勢俱圓,頗乏峭健之氣。

《大觀帖》,淳化之弟。蔡京模刻,京沈酣富貴,恣意粗率,筆偏手縱,非復古意。賴刻手精工,猶勝他帖。

《太清樓續閣帖》,劉燾模刻,工夫精緻,亞於淳化。肥而多骨,求備於王著,乃失之粗硬,遂失風韻。

《戲魚堂帖》,劉次莊模刻,在淳化翻刻中,頗爲有骨格者。淡墨搨尤佳。

《武岡》《修内司》《福州》諸帖皆有可觀

《鼎帖》,石硬而刻手不精,雖博而乏古意。

《星鳳樓帖》,曹之冕模刻,清而不穠,亞於《太清續帖》。

《玉麟堂帖》,吴琚模刻,穠而不清,多雜米家筆仗。

《寳晋齋帖》,曹之格模刻,星鳳之子,在諸帖中爲最下。

《百一帖》,王曼慶模刻,筆意清遒,雅有勝趣。恨刻手不精。

 

湯允謨古今石刻辨)

北紙用横簾,其質鬆而厚,不堪渗墨,以墨拂之,如薄雲之過青天,猶隱隱見紙白處。凡北碑皆然,且不用油蠟,可見

北墨多用松煙,故色青黑,更經蒸潤,則愈青矣。南墨用油煙,故色純黑,且有油蠟,可辨。碑文欲辨墨色,皆倣此。徽宗御府所藏書,其前必有御筆金書小楷標題,後有‘宣和玉瓢’御寳。淳祐壬寅,於臨安客舍見永嘉一士人,家藏一帖,乃唐人硬黄,倣右軍書,前有金字御筆云‘王右軍書’。簽後有‘宣和玉瓢’様御寳。

以紙加碑上,貼于窗户間,以游絲筆就明處圏却字畫,填以濃墨,謂之響搨。然圏隱隱猶存,其字亦無精彩,易見。

世謂紙之精者,可支千年。今去二王方八百餘年,而片紙無存。不獨晋人,如唐世善書之蹟,甫三百餘年,亦希如星鳳,何也?嘗考其故。盖物之奇異,常聚於富貴之家,或一經亂離水火,則群舉而失之。非若他物,散落諸處,猶有存者。桓玄之敗,取法書名畫,一夕盡焚,所喪不知幾何,良可悲也。

太宗朝搜訪古人墨蹟,令王著銓次,用棗木板摹刻十卷於秘閣,故時有銀錠紋,前有界行目録者是也。當時李廷珪墨拓,打揩之不汚手。乃親王宰執使相除拜賜一本,人間罕得。當時每本價已八百貫文,至慶曆禁中火災,其板無存矣。世所見《閣帖》多乏精神,有《絳帖》以閣本重摹,而秘閣反不如《絳帖》精神乎?則此可以觀矣。

《絳州法帖》二十卷,乃潘舜臣用《淳化帖》重摹,而參入别帖。然并今所見閣本精神過之,舜臣事力单微,而自能鐫石,雖井闌階砌,皆遍刻無遺,所以段數最多,或有長尺餘者。舜臣死,二子析而爲二,長欠官錢没入上十卷於絳州,絳守重摹下十卷足之;幼者復重摹上十卷,亦足成一部。於是有公私二本於絳州矣。靖康兵火,石并不存。金人百年之間重摹至再。慶元間,余官守長沙,嘗見舊宰執家有南渡初親自北方擕得舜臣原刻本未分析時二十卷珍藏,非得二十緡官陌不肯與人。乃北紙北墨,精神焕發,視金人所摹者天淵矣。

《淳化閣帖》既頒行,潭州即摹刻二本,謂之《潭帖》。余嘗見其初本,當與舊《絳帖》雁行。至慶曆八年,石已殘缺,永州僧希白重摹,東坡猶嘉其有晋人風度。建炎敵騎至長沙,守城者以爲砲石,無一存者。紹興初,第三次重摹,失真遠矣。

劉次莊摹《閣帖》于臨江,用工頗精緻,且石堅,至今不曾重摹,獨二卷略殘缺。然拓本既多,頗失鋒芒。今若得初本鋒芒未失者,當在舊《絳帖》之次、新《潭帖》之上。然其釋文間有訛處。

上蔡臨摹《絳帖》上十卷,雖比舊《絳帖》少十卷,而迥出《臨江帖》之上,余嘗見於沙西府劉曦家。武岡軍重摹《絳帖》二十卷,殊失真,且石不堅,易失精神。後有武臣守郡嫌其字不精采,令工人即舊畫再刻,謂之‘洗碑’,遂愈不足觀。其釋文尤舛謬。然武岡紙類北紙,今東南所見《絳帖》,多武岡初本耳。騐其殘缺處自可見。

《武陵帖》亦二十卷,雜取諸帖重摹,而參以人間未見者。其間惟右軍小字《黄庭經》最妙,他帖所無也。

《彭州帖》亦刻歷代法帖,多武岡初本十卷,不甚精彩,紙亦類北紙,人多以爲北帖。

元祐中,奉旨以《淳化閣帖》之外,續所得真蹟刻《續法帖》。原本在禁中,後置太清樓。今會稽重摹本,亦不減古《絳帖》也。

《淳化秘閣帖》板,雖禁中火焚不存,而真蹟皆藏御府。至徽宗朝,奉旨以御府所藏真蹟重刻於太清樓,而參入他本奇跡甚多。其中有《蘭亭帖》者是也。名曰《太清樓帖》。

高宗聖草天成,奎文焕發,肆筆成書,垂法萬世。壽皇重規叠矩,宸畫尤妙。兩朝訪遺書,多得晋唐舊跡。至淳熙間,奉旨以御府珍儲,摹勒入石,名《淳熙秘閣續帖》,置秘書省。寳慶火災,其石不存。

《汝帖》,乃王寀輔道摘諸帖中字牽合爲之,每卷後有‘汝州’印。爲黄伯思所掊擊,不直一文。今會稽又以《汝帖》重開,謂之‘蘭亭帖’,其實汝之靡耳。

宋宣獻公刻《賜書堂帖》于山陽金鄉,首載古鐘鼎,識文絶妙。但二王帖詮釋未精。今石不存。胡龍學世將刻《豫章法帖》,種種精妙,今已重摹,但後有小隸書范忠宣公《戒子弟》者,是初本。許提舉間刻二王帖於臨江,摹勒極精,然少詮釋。廬江李氏刻《甲秀堂帖》,前有王顔書,多世所未見,但繼以本朝名公書頗多。大抵今人書自當作一等耳。曹尚書彦約刻《星鳳帖》於南康軍,雖以衆刻重摹,而精美不苟,并無今人書。韓郡王侂胄刻《群玉堂帖》,所載前代遺跡,多有未見者。後亦多今朝人書。韓敗後,入秘書省。

《蘭亭帖》,世以定武本爲冠。自薛向作帥,别刻石易去,於原石鐫損‘天流帯’右四字以惑人,然原本亦有法可辨。鐫損四字,一也;‘管絃之盛’字上不損處,若八字小龜形,二也;‘是日也’‘觀宇宙’兩行之間,界行最肥,而直界伸脚十字,下出横闌外,三也。‘管絃之盛’,‘盛’字之刀鋸利如鈎,四也;‘痛’字改筆處不糢糊,五也;‘興感之由’,‘由’字類‘申’字,‘列敘’之‘列’其豎如鐵釘,此其大略也。然定武又有肥瘦二本,而鐫損者乃瘦本,爲真定武無疑。何以知之?今復州本以真定武本重摹,亦鐫損四字,其字極瘦,王順伯、尤延之争辨如聚訟,然瘦本風韻竟勝,豈能逃識者之鑒?其瘦本今不存。宣和間就薛向家宣取入禁中,龕於睿思殿東壁。建炎南渡,宗澤遣人護送此石至維揚,冦犯維揚,不知所在。或云金人以毡裘裹之,車載而去。

世傳二王帖,皆以真蹟摹勒,獨《樂毅論》就石書丹。其石在高學士紳家,已殘缺,至‘海’字止。後轉屬趙立之。今重摹者,後猶有趙立之印。予嘉熙庚子,自嶺右回至宜春,見原本於一士人家。用北紙北墨,無一字殘缺,而清勁遒媚,正類《蘭亭》字形,比今世所見重摹本幾小一倍。此盖齊梁間拓本,真希世之寳也。

元常《力命帖》,惟此本與潭州本佳,他無足取。

顔碑在南方者甚多,《麻姑壇記》、《吴興石柱記》、舊本《干禄字》、《妙喜寺》、《西林題名》,皆絶品也。

歐陽小字《千文》在邢州,《温彦博墓誌》在東京,《九成宫碑》、《仲夏蘭若》二字帖、《化度寺碑》、《丹州刺史碑》并在北方。會稽高續古家有重摹寺碑,咄咄逼真。

余遡瀟湘、歷衡潭永金道五郡,并無古刻。惟道州有《漢綏蠻校尉熊君之碑》,若浯溪《中興頌》,乃唐中世所立耳。亦已石乏,工人每因舊跡加洗刻,以爲衣食業,故愈失真。

徐騎省鉉深得古小篆法,有《篆千文》,刻石南昌,精妙無愧古人。今已重摹,失真。

《雁塔題名帖》有北本,有彭州本,然北本爲上,彭本頗失真。

余嘗見南岳一僧云:衡山多秦漢以來碑,在林莽蔽翳間,寺僧懼爲官司所擾,匿不敢言,亦不敢遷至屋下,故愈爲霜露剥蝕,良可歎也。

山陰僧僞作王大令《保母墓志》,侂胄以千緡市其石,予疑其贋作,殊無一點大令氣象。及見東坡所作《子由保母墓志》語,則僧果僞也。

 

俞紫芝臨十七帖後録

《十七帖》凡廿七條,逸少書中龍也。張彦遠以爲王草書中烜赫著名帖,信然。自昔相傳之周益州者,盖其中間蜀事爲多,玩味帖語,類多晩年所作,政在會稽時也。第十六條云:‘胡母氏從妹平安,故在永興,居去此七十也。’按吴志永興縣,其地爲今之蕭山云。右跋語載《會稽志》。

右王逸少《十七帖》,乃先唐正刻本,今世間有二,於卷尾有‘十七帖草書,晋右軍真蹟,貞觀中裴業進上,太宗詔下,使能搨書僧智辨橅之,親賜智辨一本,將令出外,使人間流傳之,從此本出之。後年深,智辨既没,其本遂入法海僧曇昉,極寳之,不輕出。余知之,遂竊就昉求之,出萬計方獲。太宗以草書卷頭有十七日,以此呼之《十七帖》,其下實有廿五帖,一百二十行,一千一百二十四字。鍾紹京記。唐中書令封越公。

黄長睿《東觀餘論》書《十七帖》後一則,見前。

翰林侍書王著有寫本,騐其數,盖二十七帖,與鍾紹京異矣。今本除真書菓子名,盡一百二十九行。李建中續記。

至正廿又一年仲夏初吉,紫芝生臨於黄岡之行軒。

 

王弇州論閣帖

米元章有書才而少書學,黄長睿有書學而少書才,以故評隲古人墨刻真贋,亦有相牴牾者。然長睿引證各有據依,不若元章之孟浪也。如謂鍾太傅《尚書》、《宣示》爲右軍臨,《白騎遂帖》爲大令臨,盖不惟太傅《宣示》已殉王脩塟,而開元中滑臺人家用右軍扇臨《宣示》,大令臨《白騎》二帖,應募入内府,其事甚明。至謂《長風帖》爲逸少少年未變體書,盖以右軍别帖有‘長風范母子‘語可證也。此外辨右軍自《適得書》至《慰馳竦耳》,《酸感》至《此加下NFEEE》,《宰相安和》、《噉豆鼠》、《伏想嫂》等,《闊别稍久》、《不得臨川》、《初月二日》至《前從洛》、《白耳鯉魚》、《夫人》、《蔡家大小悉佳》、《闊轉》、《阮公故爾》、《月半》、《適欲遺書》;大令《玄度時來》、《極熱敬唯》、《服油》、《復面悲積》、《嫂等》帖,皆非真,或以辭氣太凡,或以書法非妙,或即其人其事駁之,俱當。他如辨《江叔》及《藝韞多才帖》爲唐高宗,《衞夫人帖》爲李懷琳,禇遂良《甥無薛八侍中山河帖》爲《枯樹賦》中語,李斯書爲陽冰《裴公碣》内字,右軍《備官而行》爲唐人集右軍書賈曾《送張説》文,皆妙有事理,真書家董狐也。

米元章以《閣帖》張伯英《知汝殊愁》及大令《吾當托桓江州》爲張伯高書,黄伯思亦斷以爲然。而云數‘往虎丘,祖希時面’,祖希,張玄之字,大令時人,以爲伯高書二王帖辭耳。按此帖既有‘祖希時面’語,與《疾不退》至《分張》同結法,安知非大令縱筆耶,而必於伯高也?及考張懷瓘《書斷》,稱張融正兼諸體,於草尤工,齊梁之際,殆無以過,或有鑒不至者,深見其有古風,多誤寳之,以爲張伯英書也,而搨本大行於世。又按融本傳,嘗對孝武帝曰:‘不恨臣無二王法,恨二王無臣法。’然則此書又安知非張融筆耶?黄米懸斷爲伯高書,不若吾之懸斷乎愈光也。

伯英《殊愁》體太今而乏古;大令《疾不退》至《分張》,筆過流而少節,或以此疑非二公書,可也。元章論書,見右軍稍大而逸者,便以爲子敬;見伯英近今者與子敬近,縱者便以爲伯高藏真。愚又推黄米之旨,謂伯高僅有章法而無變法,子敬僅有破體而無狂草,則不敢信也。按張懷瓘明言章草之書,字字區别,張芝變爲今草,拔茅連茹,上下牽連,或借上字之下而爲下字之上,奇形離合,數意兼包,惟王子敬明其心指。故稱一筆書者,起自伯英也。又云:伯英剏爲今草,天縱尤異,率意超曠,無惜是非。至於蛟龍駭獸、奔騰拏攫之勢,心手隨變,窈冥而不知所如。又云:子敬如蹴海移山,翻濤破嶽,懸崕墮石,驚電遺光,此豈非草聖之極耶?考前後書,亦未必似伯高。盖伯高時有肥筆、渴筆,不若是之匀和也。若《托桓江州》一書,又多逸少語,子敬亦不合書之。覺思光爲近。至於右軍,雖結搆緊密,而變化靈異,又不可以一節爲拘也。

《閣帖》真書,自鍾太傅《宣示》外,獨有王世將僧虔四疏啟耳。行草自二王外,獨有皇象索靖及亮白一紙耳。何也?以其體最古雅不落塵也。

千古楷行之妙,無過鍾王,鍾王之跡,妙者《宣示》、《樂毅》、《蘭亭》而已。《樂毅論》搨本佳者猶可什倍他刻也。

 

董玄宰論帖

唐模右軍真蹟,以《十七帖》爲致佳。余臨數十本,皆爲好事者取去。亦復有贋本。如此本方稱意,乃以王方慶進帖筆法参合用之,所謂‘萬歲通天帖’是也。

余曾有右軍《行穰帖》真蹟十五字,正是《十七帖》一種書。及武林楊侍御自安福傳來唐模《絶交書》,與《行穰帖》同中缺鸞字,乃悟爲右軍書,蕭齊所模,避子鸞諱,而後人誤以爲李懷琳耳。

 

李君實評帖

沈存中云:唐太宗力購羲之真蹟,唯《樂毅論》乃右軍親筆於石而鐫之,以爲家法者。昭陵之殉,亦以其石便於甃耳。後温韜盗發,其石已碎,用鐵錮之。皇祐中,高紳學士之子安世爲錢唐主簿,存中就其家見之。末後獨一‘海’字。竹嬾十年前購得一本,正‘海’字獨畱本也。但其闕處有斜書‘修’字數個,盖歐陽文忠公再拓本也。昔年於姑蘇韓氏見一絹素臨本,相詡以爲右軍手書,可謂不識源委者矣。

宋黄伯思《東觀餘論》辨駁古今法書,最爲精刻。乃其辨《黄庭經》一節,實欠詳審。伯思曰:‘《黄庭經》帖爲逸少書。’僕考之,非也。按陶隱居《真誥·翼真檢》云:晋哀帝興寧二年,南嶽魏夫人所授惟有《黄庭經》一篇得存,蓋此經也。逸少以穆帝升平五年卒,後二年爲興寧二年,此經始降,逸少安得預書之?又按梁虞和《論書表》云山陰壜釀村養鵞道士謂羲之曰:‘久欲寫河上公《老子》,縑素已具,無人能書。府君能自屈書兩章,便合群以奉。’羲之爲停半日,寫畢,擕鵞去。《晋書》本傳亦著是説。然隱居《與梁武啓》又云:‘逸少有名之蹟,不過數首。《黄庭》、《勸進》、《樂毅》等不審猶有存否?’蓋此啓在著《真誥》前,未之考耳。而李太白乃有‘黄庭换白鵞’之句,相習之謬也。伯思自以爲至當矣,不知右軍寫《道德經》换鵞,又寫《黄庭經》换鵞,自是兩番事。而太白詩亦兩見,一云‘右軍本清真,瀟洒在風塵。山陰遇羽客,要此好鵞賓。掃素寫道德,筆精妙入神。書罷籠鵞去,何曾别主人。’一云:‘鏡湖清水漾晴波,狂客歸舟逸興多。山陰道士如相遇,應寫黄庭换白鵞。’實互用之也。考《道藏》、《黄庭》有數種,有《内景黄庭》,有《外景黄庭》,又有《黄庭遁甲縁身經》、《黄庭玉軸經》,魏夫人所出,乃内景一種,係楊真人羲寫。其《外景經》,老君所作,先出行世,右軍所書爾,不相溷也。張懷瓘《書斷》、張彦遠《法書要録》并載右軍書《黄庭》六十行,褚遂良《右軍書目》‘《黄庭經》書與山陰道士’,其時真蹟自在。又武平一《徐氏法書記》,親在禁中見武后曝書,太宗所遺者六十餘函,有《黄庭》,復何所疑哉?他人無誤,正伯思自誤耳。

《千字文》前行書‘勅,散騎員外郎周興嗣次韻’。考敕命之制,始於唐,當是書‘梁’字之誤也。又梁武令殷鐵石搨二王書,今大令帖中有稱‘鐵石’者,即是殷所書,而王著軰錯著之耳。此亦殊非細故,黄長睿赦而不攻,何也?

《樂毅論》小中有楷,《黄庭經》楷中有小,《東方朔畫贊》五分中有方丈,《洛神賦》方丈在五分中,《曹娥碑》五分字四分畫,《力命表》三分畫五分字。此書家教典也,不講求,何由修證?

 

屠隆考槃餘事

古帖歷年遠而裱數多,其濃者堅若生漆,以手揩之,纖毫無染。兼之摩弄積久,紙面光彩如砑,古意自然。故面舊而背色長新,其側勒轉摺處并無沁墨水跡侵染字法。且有一種異馨,發自紙墨之外。質薄者掲之堅而不裂,以受糊多耳。厚者反破裂莫舉,以年遠糊重紙脆故也。今之贋帖,效南搨者近似之,然以手微抹,滿指皆黑;效北搨者,敲法入石太深,字有邊痕,用墨不匀,濃處若烏雲生雨,淺者如白虹跨天,殊乏雅致。大率皆以川扇紙、竹紙,用挂灰爐烟瀝和水染成古色,表裏湮透,兩面如一。試以一角掲看,薄者即裂,厚者性健不斷矣。此俱以形似求之,若以字法刻手敲手掲法,過目翻閲,雖同一宋搨,而妍醜即别矣,矧贋搨乎。

吴中近有高手贋爲舊帖,以竪簾厚麄竹紙,皆特妙也,作夾紗搨法,以草烟末香烟薰之,火氣逼脆本質,用香和糊,若古帖臭味,全無一毫新狀。入手多不能破,其智巧精采,反能奪目,鑒賞當具神通觀法。

古之北紙,其紋横,質鬆而厚,不甚受墨。北墨多用松煙,色青而淺,不和油蠟,故北搨色淡而紋皺,如薄雲之過青天,謂之夾紗,作蟬翅搨也。南紙其紋竪,墨用油烟,以蠟及造烏金紙水,敲刷碑文,故色純黑而有浮光,謂之烏金搨。

 

書家藏法帖貞珉後(《寒山金石林》)

余有法書之嗜,染成膏肓之疾,以爲人有蘭宫閟宇,二酉五車,而不藏名帖,不蓄名石,即琳琅珠玉、異玩奇珍積如丘山,堆令充棟,都不成佳話。然名帖易存,名石難得。非出於書家手勒,非名帖也;非出於精工手刻,非名石也。余家近藏《停雲館法帖》貞珉,乃文待詔先生爲之冰鑒,國博、和州兩先生爲之手勒,温始、吴NFC51、章簡甫三名人爲之手刻。鏤不計工,惟期滿志;完不論日,第較精粗。凡此諸公,每搆佳蹟,古搨非窮年彌月不輕摹搨,最後止得一十二卷。特以待詔先生父子三人皆握翰墨宗匠,海内以名蹟觀覧者,門無虚日,是以此帖遂得晋唐宋元我明劇跡,咸萃其中。今有遺帖,與之相角,無不纎微克肖。名公苦心,於此逮見,且多歷年所,縂計其時,則春秋閲盡二十有四,始克竣工。至若右軍《黄庭》,尤三易石而就。首卷小字,則名公繼起,不易鐫摹。且無論國朝名帖,莫可比肩,即令遡觀宋元以來《淳化》、《大觀》、《戲魚》、《臨江》等帖,俱已煙銷,莫知何所。則此帖不珍,更何可珍?此帖不寳,更何可寳?而今而後,吾知法書至此止矣,無以加矣。即有精帖,必無良工;即有良工,必無精鑒。如是遇合,千古難遭。既遭名時,復獲名帖,可弗寳諸?自昔外家流傳他所,皆成和璞。歲之甲寅,乃歸寒山。凡翰墨親知,咸歎希有。遂什襲珍藏,不輕示人。每一春秋,止搨數帖,以公同好。或有真能冰鑒者,舉而贈之。間有以貨財相易者,利而與之。餙以縑緗,裝以名玉,定爲數種,不二其價,列之下方。(趙靈均《寒山金石林》)

 

何莊淳化帖記聞

前代法書,未有彙成巨帙,以爲後人楷摹者,始獨《淳化閣》中一帖耳。自《淳化閣帖》一出,而後枝流派分,不可勝數。故爲法書宗匠,則莫出此。孰意轉相翻摹,若子若孫,幾千百本,遂令本來面目,都成烏有。所可想象者,徒存其骨相形似耳。然世所稱,何莊上下二號,最爲殊絶。今即有寳之者,亦不過如穴鼠之抱黄金,宋人之寳燕石耳。如欲溯流尋源於幾千百載之上,不可得也。今聞之雲陽蔣敬輿曰:‘此帖在吾外家孫石雲氏,知之熟矣。盖孫氏之祖仕宦燕邸,出入内庭,其所由來遠矣。昔宋季南遷,金人追迫,戹於泉州,舟車狼籍。所負而趨者,珠玉繒帛;所委而溺者,研材碑板耳。厥後識者間取鐫摹,不下千萬,即世所稱泉州本是也。此以真贋最多,魚目夜光,説如聚訟,由此而勝國湮没莫顯。及我明時,掃除外患,孝高皇帝定鼎畱都,取緝宇内郡書碑板經籍,置之金陵,而此棗本亦入所收矣。收而經史百家,儲爲國家武庫,而此法書視如朽木,巍然高閣。逮乎文皇遷都燕北,復收圖籍,置之成均,此則復别置一所,依然如故。自此而後,無與見聞者,歷二百餘年矣。而我外祖當世廟時,遊歷館閣,見有碑板,周匝圍繞金鏤,爲餙甫數十年珍異之物,因與内臣言之。而内臣則悉數其顛末,倡爲内府所棄。棄之則可取之,則擬議横生矣。然可徐圖之也。無何,而彼内臣者以毁棄餘材,悉收置其廊廡,令人奏請彼處瓦礫朽株,宜當委棄。上可其請,因以廊廡餘材悉出而歸之孫氏。孫氏急拓而公諸同好,自謂生平已握奇貨。而是時閣臣某者謂之曰:“此天朝物,輕以示人,敗乃公事,盡從此始。不以投之水火,恐不能完爾軀也。”遂以一本徧求天下精工,毫髮無忝,翻成十卷,獨於數目移勒下方,今謂之下號。斯時亦止間一拓耳。取彼真本,穴地藏之。逮世廟晏駕,人代綿邈,耳目更新,掘取靈秘,置之廣堂大厦。彼翻摹手左右分置,日夕摹拓。親知故舊,則以上號,僚友則以下。如此流傳,而榖不再熟,彼司祝融者,取而藏之煨燼之中矣。神物顯晦,豈非天耶?’余聞而惜之,聊疏其始末,以資博古者之異聞。

 

汪珂玉珊瑚網

 

淳化閣帖無銀錠本

祖帖在世,余足跡海内,僅見兩三部。其中合凑者,多皆非初搨。内有銀錠紋,爲後搨無疑。原傳宋太宗詔諸大臣購天下名蹟,摹勒藏内府,故不多傳。後又爲王著翻刻,又差一層矣。至著刻者,余亦見之,前有王著二字。然閣本以紙墨爲貴,此帖紙是澄心堂,墨是廷珪,有目力者一見,了然自明。即不多見者,亦知神彩奕奕爲神物。不知何由至江南,得藏余齋也,可勝欣幸。餘清亝主人自識。

宋搨《淳化閣帖》,海内無全本,惟嘉項庶常有十卷,亦史明古、華東沙兩家合併而文待詔爲之和會者。庶常珍秘,雖千金不與人一,觀無論購也。今吴用卿忽視余此十卷,紙墨精好,華意備全,又在項本之上,何幸晩生,見此奇寳。戊午二月,董其昌題。

珍觀淳化原本,如探龍得珠,得未曾有,堪與項氏千金帖并傳。陳繼儒題。

《淳化閣帖》行世後,一經黄長睿之刊誤,再經王弇州之抨擊,而王著幾無處生活。長睿既譏其不深書學,又昩古今,而弇州直嘲之爲手如懸鎚、腹無半册,史在且謂當時三館無糺正者,每一開卷便爲王著村老供一胡盧。董狐之筆,不啻嚴矣。而波磔督策,隃麋側理,不能不歸美於模搨之工。盖八法所在,又何拘時代官位?間余論閣帖,惟以墨黑甚於漆字、豐穰有神者即爲真初搨本,如兩府被賜,親贈遺,文章家雅語,何從沾沾辨之哉?用卿畱心古法書,此帖極爲其所珍賞。第五卷智果何氏帖皆全,并無烏鎮福清三司殿司之疑也。雁門文震亨題。

余昔於安將軍處見此帖,紙墨精妙,快人心目。辛酉秋,余在京陵,吴用卿出其淳化閣本示余,不覺神情頓還舊觀。東山太白。

仙機題爲安將軍之藏,想安將軍定是大賞鑒家,方有此耳,但不知安將軍爲何處人。謫仙之言,亮有所據。吴廷。

丙戌中秋,余止甪里清靄閣東,與居停主高君看舊時月色,出淳化無銀錠本示余,云是其家玄期所遺。玄期與余自幼金石交,知其精於鑒古,况得自吴江村,在在稱米家書畫船者,兩人宜識拔此帖。帖後歸左公給諫,而寳書爲左坦,因復歸之,永爲高氏物,不啻華氏和合矣。第紙墨如新,幸得陳董諸公而鑒定。乃離亂後,余共兒淵,何幸得獲觀神物哉?珂玉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