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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一百四十九

法帖論述十九

蘭亭序

定本

周勛云:唐太宗既得右軍《蘭亭序》真蹟,使趙模等摹榻,以十本賜方鎮,惟定武用玉石刻之。文宗朝,舒元輿作《牡丹賦》刻之碑陰,事見《墨藪》,世號定武本。薛師正向,尚書之爲帥,求之不得。其猶子紹彭徧索之,無所得,聞公厨有石,用以鎮肉,刻文不知云何。亟取視之,乃刻《牡丹賦》於背者。紹彭别刻石以易之,擕玉石歸長安私第。宣和中,詔於其家取之,乃連夜墨搨,冀得多蓄,流傳人間。每疊三紙加氊墨焉,故最下者近石字,肉爲真,在上二紙字畫愈細。

歐陽文忠公《集古》不録定武本,謂與王沂公家所刻不異。自山谷喜定武本,以爲肥不剩肉,瘦不露骨,於是士大夫争寳之。其實,或肥或瘦,皆有佳處。此本差肥,而最有精神,號唐古本,或云在永興軍。

唐人集王書碑,多集《修禊序》中字,皆與定武本相類,盖此得其真,宜其貴重於世。薛氏所摹易者,偶是缺本,或者遂以完缺辨,先後而謂薛氏鑱去五字,以自别未爲至論。然較三本之優劣,則肥而完者,最得運筆意。薛道祖籖題爲唐古本。臨川王厚之跋。

夫以肥瘦别定武先後本,亦是要論。予留都下九年,士大夫家所有《蘭亭帖》,幸數見之,往往筆瘦,而刻畫太朗者甚多。校之肥本,自‘永和九年’而下,只此一行,其運筆自然,氣象深厚,已不可及。其間如‘會有咸流弦暢清可浪,猶齊攬’數字,相去尤不勝天淵,他皆如此。又肥本字畫之傍,石紋皴動,如輕烟籠染,抆拭未去之狀,俗謂之紛紋,此尤不可僞。爲者,前歲見范元卿所藏,渠却未深信。肥本者,人固各有見也。袁説友書世間石刻,無慮數十百本,而共推定武本以爲冠。諸家辨别真贗,其説不一,或以薛紹彭刊石,易舊本歸其家,鑱去湍流帶右天五字。今世所存本,此五字不全者,薛氏舊物也。又仰字如針眼,殊字如蟹爪,列字如丁,形凡有此者,皆望風以爲真,而未嘗有確然辨其帖之所以善,所以不善者。夫世之所以貴定武本者,以其鐫刻精好,不失右軍筆意而已,非以其能爲針眼,爲蟹爪,爲丁形也。使真能得其筆意,雖無此三者,不害爲善本。况此三者,皆可以人力爲,而其筆意非真能者,未易辦。今不求其本,而區區焉注目於其末,此相馬而惟記其驪黄牝牡,豈不爲九方臯所笑乎?山谷論此帖,以爲無一字一筆不可人意,摹寫或失肥瘦,亦自成妍,要皆存之。以心會其好處,此真能觀書者也。贛川曾槃樂道題。(書丹邱本)

右桑世昌《蘭亭博議》

《蘭亭》專論損壞處,惟《博議》上一跋云:此是右軍平生得意書,不必計較于毫釐之間,如堯舜君臣都俞賡歌區區,四凶正何傷於極治也。又争肥瘦本,亦惟《博議》云世人於《蘭亭》肥瘦二本,互有去取。余以爲飛燕、太真俱是國色也。

右喻NFED5

字書自《蘭亭》出,上下數千載,無復論擬,而定武石爲今世大議論。桑君此書,信足以垂名矣,賣君事事精習,詩尤工,其即事云:翠添隣塹竹,紅照屋山花。盖著色畫也。(題桑世昌《蘭亭博議》後)

右《水心題跋》

慶曆中,宋景文帥定武,有舉子擕此石至郡,死于營妓家。本營吏號永清者,見而識之,取獻景文。景文喜甚,不敢私有,留于公帑,世謂之定本。後爲薛道祖擕以歸長安。宣和中,有旨取舊石,置睿思殿,嘗以墨本分賜近臣。時先君通籍殿中,遂得此本。間關兵火之餘,迨今數十年,祕藏不墜,豈有物之護持!因書所聞,以告來者。淳熙二年八月二十三日東平榮芑書。

信以傳信,疑以傳疑。事物皆然,而字畫爲尤甚。世之法書,亘古窮今,王逸少爲稱首,永以爲訓,不可復加。然精粗真僞,在當時,在後世,或猶有疑者。逸少嘗作《意書表》上穆帝,帝使張翼擇紙色長短相類者臨寫,而題後答之。視亦不覺,詳視乃歎曰:小兒亂真迺爾耶!在當時已自疑如此,唐初去永和猶未遠,相傳以敘草爲遺蹤之冠,太宗寤寐求之,以王氏家傳在其孫智永弟子辯才處,用房玄齡計得之。及考《紀聞》所載,乃云元草爲隋末時五羊僧所藏,誓與死守。唐太宗以威驅勢脅,而後得之。二説不同,則此敘真蹟,又有可疑如此。自匣殉之後,獲見硬黄響搨者,且爲欣幸。迨於明皇,始刊之於學士院。洎顯宗朝,又刊於翰林待詔。所考其二石,一乃懷仁所臨前瘦而後肥;一乃王承規模,刻豐殺得所轉搨精神。至石晋時,耶律輦藏北去,遺是石於殺狐林,遂號爲定武本。亦不知其爲學士院本耶,或待詔所本也?後汴京書坊亦刻一石,咄咄逼近,而摹手差劣,識者謂之贗本。時人鮮克致察,而墨本滋可疑。宣政初,薛紹彭易定武石歸,藏於家,敲刷過多,駸駸剥裂。上之天府,更以他石别鐫,其致疑滋甚。二百年間,博雅君子家模而户刻之,無非根苗於定武本。其庸工者,駮乎無以議爲,而精緻者,得真十六七,互相詆訾,而收藏者爲疑又將如何。自非得之之正,傳之之的,雖明察秋毫,欲決其近似之惑,亦戞乎其難哉!雙槐仙祖,政和間爲博士,日得是本於定守之故家,擕歸祕篋,示爲子孫矜式。淳熙中,入伯父位,愛護惟謹,近爲鬻碑者所得不期而遇,若有神明呵禁之者,价驚喜之餘,亟以倍價復歸。較之所集,蘭畹數十本,何啻驪珠之與魚目,瑜瑾之與碔砆。筆勢自然,精微遒勁,玩味不能釋手,信乎其爲王承規舊本也。嘉定己巳中秋鄭价裕齋志。

王右軍《蘭亭敘》,古今所共寳,而入石者非一。大抵當以定武本爲最勝,然世之所傳者,每有肥瘦之不同。宋尤延之謂瘦者爲真定武,而王順伯則主肥者。二公皆好古博雅,其辨古今石刻真僞,甚爲當世所推重,而於定武一帖所論,不同如此。戴良叔能題。(此一則係《格古要録》)

右俞松《蘭亭續考》

《蘭亭帖》以定武本爲冠,自薛向作帥别刻石,易去於原石,鐫損清流映帶四字以惑人。然元本亦有法可辨,鐫損四字一也。管絃之盛字,上不損處若八字,小龜形二也。是日也觀宇宙兩行之間,界行最肥,而直界申脚十字下出横闌外三也。管絃之盛,盛字之刀鋸利如鉤,四也。痛字改筆處,勁不糢糊,五也。興感之由,由字類申列敘之列,其堅如鐵釘。此其大略也,然定武又自有肥瘦二本,而鐫損者乃瘦本爲真定武,無疑。何以知之?今復州本以定武本重摹,亦鐫損四字,其字極瘦。王順伯、尤延之争辯如聚訟,然瘦本風韻竟勝,豈能逃識者之鑒?其瘦本之石,宣和間就薛珦家宣取入禁中,龕於睿思殿東壁。建炎南渡,宗澤遣人護送此石至維揚,金犯維揚,不知所在。或云金人以氊裘裹之,車載而去。

右趙希鵠《洞天清録》

予嘗見洛水《蘭亭》一卷,乃五字不損本。今吴中分湖陸氏所藏,而趙彝齋之物也。彝齋,宋宗室子,諱孟堅,字子固,彝齋其自號,居嘉興之廣戍,酷嗜古法書名畫,能作墨花,於水仙尤長。此帖姜白石舊藏,後歸霅川俞壽翁。彝齋復從壽翁易得,喜甚,乘夜回櫂,至昇山大風覆舟,行李皆渰溺無餘,彝齋立淺水中,手持此帖示人曰:《蘭亭》在此,餘不足介吾意也。因題八字於卷云:性命可輕,至寳是保。

右陶宗儀《輟耕録》

五字不損本,《蘭亭》原係堂後官盧宗邁家物,墨花滿面,後一行空處。後碑歸驛童,道人姜堯章自童處得之。凡一册,題跋上有白石生四屧之印,又有鷹揚周郊鳳儀虞廷印,甚奇,盖闕姓名二字。後歸蕭千岩之姪况介文,後有李秀岩跋,既而復歸之霅川俞壽松。翁有夢鷗堂二跋,及□稽内史等三古印。最後爲趙子固所得,喜甚,乘舟夜歸至湖州弁山,舟覆,幸值淺港,行李俱渰。子固獨持此卷立淺水中,示從者曰:《蘭亭》已在,其他不足憂矣。其跋語亦詳載。且題八字於卷首,曰:性命可輕,至寳是保。其風致,殊似米老。子固垂世,以此歸賈氏悦生堂。今藏王子慶號,闕,家,後歸李叔固家。葉森曾於其子仲庸參政處見此本,仲庸垂世屬之他人。

右周密《雲烟過眼録》

歐陽公著《集古録》言:定武二民家各有石,較其本,纎毫不異,是則定武有二本從來久矣。彼宋諸賢謂薛向之子紹彭私易定武,别刻石以留公庫,此論千人一律。今以歐公所論,是則明有二本。薛守定武,果易以歸,則民間猶有一本,是公庫本爲第三本矣。議者又謂嗣昌鑱損‘湍流帶右天’,以亂真,後入宣和曲水亭。予嘗毫髮辨證,亦微有不同。此卷壓角小印正嗣昌名印,而米襄陽親跋猶真舊藏。張參政孝伯家其子寺丞即之以書名,一時大變古體,遂不能傳印,識猶可考也。今以予平昔所見本,悉疏於後。

不損本,趙明誠本前有李龍眠蜀紙畫右軍像,後明誠親跋。明誠之妻李易安夫人,避難,寓吾里之奉化。其書畫散落,往往故家多得之。後有紹勲小印,盖史中令所用印圖畫者,今在燕山張氏家。

王順伯本第一跋,是王黼順伯,名厚之,號復齋,《有金石録》,家藏石刻、鐘鼎、篆籀、鑑銘、泉譜侔内府。其家兵後不廢,近歲丁未飢,越新昌尤惨,遂悉散落。始歸于龍翔道士黄石翁,黄祕不示人。後有順伯爲浙西提舉時,擕入祕省,諸賢題名,皆有其最著者樓宣獻、劉文節。今亦歸張氏。

趙子俊孟籲得於閩中,有樓宣獻跋,翦碎作册葉,與二本無異。今歸子昂承旨家。

蘇承旨易簡第一跋,後有元豐諸賢同觀于鄞之城南崇法院。有舒信道字畫,然不著名,在内侍譚氏家,精神無毫髮恨。

趙子固本舟過嘉興,遇風舟没,子固疾呼曰:《蘭亭》在否?舟人負以出,子固作跋識其事,復題八大字曰:性命可輕,此寳難得。子固死,入賈相家。賈敗,籍于官,有官印歸濟南張參政斯立。今在集賢大學士李叔固家。

潘經略畤本題識,皆德鄜手書滿軸。予以有米跋本,遂贈鄧善之文,原鄧借田師孟。師孟有借書不還癖,因留之,予跋乃剪去矣。

損本,龍圖閣學士劉公克莊本,細書滿紙,後有賈相跋,亦滿紙。栝蒼鄭陶孫爲福建儒學副提舉,得之,爲翰林應奉貧質於瓷器。劉氏屢入子錢卒,以逋重爲劉氏所得。有叔信父印損本,多有叔信父篆印。盖宣和曲水亭既成,亟以御筆,繇京兆薛嗣昌家宣取,留内璫。所摹以匱金紙,(即越蟬翼紙)疊三紙連印,故下本肥,中本著,中上本微瘦,然皆無異。此本子昂得于都城,裝成册葉,瓷器劉生手之不置,以銀壺杯盂易之,

翰林學士承旨趙孟頫家本,得于霅溪陳侍郎振宗伯玉,號直齋,其家藏書冠東南。今盡散落,予家亦得其數十種。此本亦有叔信父印,翰林侍讀學士張伯淳本有黄豫章跋。予每疑鑱損,與山谷差有先後,然本無異前數本,更俟他日以考。

右袁桷《清容居士集》

世之論定武《蘭亭》,其説頗不同。有謂唐太宗詔歐陽詢搨本,刻石禁中。至晋時,契丹輦至殺狐林,棄而北歸。宋慶曆中,韓忠獻公壻李氏者獲之,至宋景文帥定武始從李氏之子,購藏庫中,相傳得於孟永清者,盖非也。熙寧中,薛師正出守,甚珍惜之,别刻以惠求者。師正之子紹彭又勒于他石,潛易元刻以歸長安,是定武有三刻矣。有謂太宗既葬繭紙《蘭亭》,而刻石亦見殉昭陵,既發耕氓負石爲擣帛,用定武一士人見四周龍鳳文隱起,知爲禁中本,以百金市之以歸,謂之古定本。王君貺知長安,移文索入石庫,又謂之古長安本。既而,公庫火石焚,馮當世再入,石是定武,則有二刻矣。傳聞異辭,是二説者已不能歸于一致,况欲索于肥瘦完損之間耶?

右宋濂《潛溪集》

《蘭亭》如聚訟,自宋已然。即以定武一石,言之有肥者,有瘦者,有五字未損者,有五字損者。何子楚、王明清謂唐時諸供奉搨,此帖獨歐陽率更逼真,石留之禁中,他本在外争相摹搨,而歐本獨不出。耶律德光先入汴得,而棄之殺狐林,流傳李學究家,以至復入公庫,所謂未損本也。定武薛帥子紹彭摹之他石,以應世購,潛易古刻,于湍流落左右五字處劖一二筆,藏于家。大觀中,人主知之,取進御,龕之宣和殿壁。師陷,諸珍寳悉逐塞北,而此獨留。宗汝霖得之,以進光堯,至維揚而復失之,所謂損本也。然則紹彭之所别摹者,亦得稱未損本也。未損本既有兩種,不易辨。而先搨者又不可得,蓋不能不取極損本矣。董逌謂定武非歐筆,爲湯普徹臨,亦未有據。至所云肥瘦本,或以定武有二石,或以搨法少異格之殊。不知辨千里者,不當在驪黄内也。

右《弇州續稿》

王右軍《蘭亭敘》,世傳書用蠶繭紙、鼠鬚筆,遒媚勁健,絶代更無,凡二十八行三百二十四字,字有重者,皆搆别體。其時若有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數十百本,終無如祓禊所書者。故右軍亦自珍愛,留付子孫,傳至七代孫智永,即第五子徽之之後,掌其書。至唐,弟子辯才爲蕭翼紿而取之。太宗尤用寳惜,從葬昭陵。唐末之亂,昭陵爲温韜所伐,其所藏皆剔取其裝軸金玉而棄之。於是,魏晋以來諸賢墨跡遂復流落人間。宋太宗時,購募所得集爲十卷,搨摹傳之,數以分賜近臣,今世所傳法帖是也。然《蘭亭》真本亡矣,故不得列於法帖以傳世。今之傳世,獨以定武本爲冠,而所傳亦不一。一云唐太宗以真跡刻置學士院,後朱梁徙於汴,耶律德光載歸,棄於鍾山,土人李學究得之埋土中,以别刻獻韓魏公,李没其子出之。宋景文公買寘公帑,薛向子紹彭載歸長安,以别刻寘公帑。大觀中,就薛氏取寘宣和殿。靖康之變,金人以紅毯載取而歸。一云唐太宗既得辯才真跡,令趙模等摹十本賜方鎮,定武以玉石刻之。一云江左所傳,會稽石也,錢氏歸朝,定武富人買之以歸。一云自薛向作帥,别刻石易去,於元石鐫損天流帶右四字以惑人。然定武又自謂有肥瘦二本,而鐫損者乃瘦本,爲真定武。後復州以真定武本重摹,亦鐫損四字,其字極瘦。王順伯、尤延之争辯如聚訟,然瘦本風韻竟勝。而瘦本之石,宣和間,就薛向家宣取入禁中,龕於睿思殿東壁。建炎南渡,宗人遣人護送此石至維揚,敵犯維揚,不知所在。或云金以氊裹車載之而去,其所傳顛末不同如此。(詳見後佐跋)

今此本,其來甚遠。永樂四年五月,余始得觀之,較他本定武筆法差瘦,殆所謂有風韻者。今觀天流帶右四字具存,當是定武初刻未鐫損時本也。鄉里前輩凡論《禊帖》,必以此爲言,信知其可寳也。(胡儼定武蘭亭跋)

定武本自唐率更令歐陽詢信本以《蘭亭》真本臨摹,最爲逼真,太宗愛之,刻石置禁中,詳見何子楚跋語。宋慶曆中,宋景文祁守定武,得之於韓忠獻之甥家,匣藏於庫,故世傳曰定武本。熙寧中,薛師正出牧定武,别刻一本於外,以應求者,於是定武本真贗有二刻石矣。其子紹彭又模刻他石,潛易定武真本,於古刻上劖湍流帶左右五字各一二筆,以私識之,世因又號曰五字損本。大觀中,紹彭之弟嗣昌以進徽宗,龕置宣和殿。靖康之亂,金人不知此石刻之可寳也,獨得留焉。宗澤汝霖時爲留守,入内帑,見此石刻,取以馳進高宗,時駐蹕維揚,日置左右。踰月,敵騎大至,倉卒渡江東,竟失此石。扎仰揚帥向子固冥搜不獲。國朝宣德四年,兩淮鹽運使金華何士英偶得之民間,一面肥本,一面瘦本。九年秋,佐録囚至淮上,士英以數本見遺。肥瘦本果劖損五字,異於衆碑,佐信其爲定武原本也。其年,冬士英適考滿,匣至京師,擬進。明年春,宣廟賓天士英得請致仕,竟擕此石以歸金華。佐以一本貽春坊,左庶子周公崇述餘藏於家。正統三年,惜遭回禄燬焉,其後同寅員外金華蔡安貴又得士英所藏肥本,嘗請予題其後云。因并識之,以告來者。(王佐蘭亭定武本跋)

《蘭亭修禊序》,右軍之神筆也。所謂遒勁圓健,已備其美,七傳至智永,其徒辯才尤祕藏,如護頭目。越二百六十年,而唐太宗以術取之,未幾,殉於昭陵,而真跡亡矣。唐初,善書者多而臨摹,不止一家,惟歐陽率更爲逼真,勒石禁中。石晋時,契丹轝歸,流落于定武,此所以定武本獨貴重於天下。本朝慶曆中,碑出民間。歐公《集古》所見已四五本,乃以定武爲别本,盖亦未深考也。其後,米南宫所得止褚河南臨本耳。自熙寧後,薛師正父子别刻二本,以易元碑,於湍流帶右天劖損一二筆爲識。行於世者,往往别刻本,故定武真本亦不多見。南渡以來,紛紛翻刻幾千石矣,訛以傳訛,僅同兒戲,每竊哂之。寳祐丙辰仲夏,將晦内兄潘伯遠之子,出乃父遺訓,以家傳數碑授予,囑以後事,而默成所寳,《蘭亭》亦在其中。予且悲且愳,質田以承命,久而玩之,實熙寧以前定武本也。何以證之?字有率更體,而所劖五字尚可見也。諸家所識精筆,儼然在目,千古辟易,莫敢仰視,如皓月中天而萬緯沈暉,如祥鸞覧德而群飛歛翼,自可獨步東南也。方宣和,紹興間,胡馬南馳,中原俶擾,士大夫宜未暇留神於翰墨題,識於後者猶二十餘人,多一時名公卿也。豈非懷古傷今,而卒付之無言乎?最後范太史沖一跋,微發其機,寓感慨之深意,真足以瘖晋室群賢之舌,而奪之氣後之來者,宜不復可措手矣。惜乎,元祐諸君子之故蹟脱落不存,自是息影潛形百二十餘年,而歸于余。以余無所嗜好,一朝而得北方盛時之名刻,傳默成衣鉢之餘,玩亦異事也。暇日摩挲,展觀對諸賢姓名,肅然起敬,豈特憾世道之廢興,而是物託諸人者已,不勝其可歎。未知後之視今,復何如也。因題其顛末於後云。(王伯默成定武蘭亭記)

右《格古要論》

此定武本,項氏所藏。唐摹刻石於北宋時者,以褚摹較之有異,趙子昂得獨孤東屏二本,一作十三跋,一作十七跋,正是此種。以藏鋒爲綱骨,取態弗論也。

姜白石云:《蘭亭》何啻數百本,而定武爲最佳。然定武有數様,今以諸本參之,其位置、長短、小大無不同,而肥睿柔工拙。要妙之處如人之面無有同者。以此知定武雖石刻,又未必得真蹟之風神矣。字書全以風神超邁爲主,刻之金石其可苟哉。

趙文敏跋定武《蘭亭》獨孤東屏二本,皆有真跡,或十三跋,或十七跋,余皆見之。然墨跡雖真,而石本已剪去,孤行世間。今觀者疑文敏能書,不能鍳矣,以此知隆中卧龍。要得鹿門居士拈出,此卷爲定武真本無復遺議。嘗得館師韓宗伯所傳宋内府《禊帖》,多宋人題跋,劉須溪爲殿正與相類。若世有趙子固,必捨命保護,作昇山故事也。

趙子昂跋定武《蘭亭》云:昔人得古帖數行專心學之,遂以名世。余初不知爲何人,及觀山谷題跋,謂唐彦猷得歐陽率更真跡數行,精思學之,遂以名世。乃知子昂所謂古人,正唐彦猷耳。想落筆時,亦忘其姓名故也。癸亥正月晦作歐陽信本書,亦十之三,未嘗習爲此也。

《蘭亭帖》世以定武爲第一,金陵清涼本爲第二。其定武本薛向别刻石易去,宣和間於薛向家,取入禁中。建炎南渡不知所存。

定武《禊帖》,惟賈秋壑所藏至百餘種,令其客廖瑩中縮爲小本,或云唐時褚河南已有之。

右《畫禪室隨筆》

各處摹本,《蘭亭》石刻,‘癸丑’二字略小,而相連‘崇山’二字旁註‘因寄所託’,‘因’字中改‘曾不知’。‘曾’字旁註作‘僧’字。‘向之’二字、‘痛哉’‘痛字’、‘悲夫’‘悲’字、‘斯文’‘文’字皆改,而筆重。‘視昔之’下圈去二字。《東觀餘論》云:《晋史·逸少傳》無曾字,乃是徐僧權得之,用名字小印押縫,而歲久止存僧字。後人不知,誤爲曾字脱落,增添此字耳。因并記之。王佐識。

《格古要論》

書之有六藝,有八體,有脱簡闕文之疑,有豕亥魯魚之辨。夫考者,考其字之訛謬也,非考其字之妍媸也。考其字之妍媸,後世之末學也。梁武《評書》,按一時之遺跡,蔽數語以形容。庾肩吾又品第其高下,不過論其大略而已,未有提出一碑一碣。縱論其善惡者,尤未有一碑變數十百,如《蘭亭敘》者也。予因觀《蘭亭考》而有感焉,推其源流,辨其同異,列其所自出,萃前賢之論贊,亦可謂好古博雅之士矣。問其精者之所以爲精,不善者之所以爲不善,則未嘗有決詞也。夫以一紙之字,臨摹響搨數十百本而刻之,雖不能不失真,猶可曰互有得失,蓋所傳者之未遠也。然一石之字,槌拓之間,且有紙墨工拙之異,濃淡肥瘠之不同,豈有一碑轉相傳禪,變而爲數十百種,而有不失其真者乎?一傳而質已壞,再傳而氣已漓,三、四傳之後尚髣髴其流風餘韻者,鮮矣。盍亦求其初乎?本朝黄山谷最善評書,其論此碑也,則曰:褚庭誨所臨極肥,張景元所得缺石極瘦,惟定武本則肥不剩肉,瘦不露骨,三石皆有佳處。又謂定州石入棠梨板者,字雖肥骨肉相,稱觀其筆意,右軍清真風流氣韻,映冠一世,可想見也。今時論書,憎肥而喜瘦,黨同而妒異,曾未夢見右軍脚汗氣。斯言慷慨激烈,似亦審矣。東坡則曰:放曠自得。郭河南則曰:神氣飛動,殊覺天成。或曰遒媚勁健,或曰温潤典刑,或曰謝脱拘索,皆未爲精密也。米南宫之贊,雖奇崛鏗鏘,殊覺滉漾,其曰永和字全呈雅韻,九觴字備著清標,浪字無異於書名,由字益彰其楷,則亦庶幾乎得其實也。或謂定武本仰字如針眼,殊字如蟹,爪列字如丁形,而爲曾公樂道譏之曰:恐爲九方臯所哂,然驪黄牝牡之不記則有之,決不以犬豕豺狼麋鹿而謂之馬也。苟能於永和九觴浪由仰列殊九字之中,開九方臯之目,亦未爲過。近世如尤錫山、王復齋皆喜評碑帖。陸象山謂二公於《蘭亭》一主肥,一主瘦,二公猶爾,其孰能決之?惟高宗皇帝贊曰:禊亭遺墨行書之宗,真百世不易之訓。予嘗味山谷之評,以薛肥張瘦,惟定武本不瘦不肥。其論雖審,而觀者未悟其意,後之翻刻者止求於不瘦不肥之間,則字畫停匀,反成吏筆,尚何足以語《蘭亭》乎!其意蓋曰:定武本有肥有瘦,肥者不剩肉,瘦者不露骨,此右軍之字,所以爲行書之宗也。夫賞鍳識别之嚴,各隨人品而上下,昧者貴耳賤目,矜己忮善,未易以口舌辨也。間有雅尚君子,絜長度短博覧,研校不過至定武重開本而止。盖初本罕落東南,未易見故也。予見此序亦多矣,雖不能盡知何處所刊。每見善本,亦未嘗不爲之躍然,及見中原故家舊本,於是心降慮消,氣融神暢。又懼其見之未博也,疑必有過於此者,廣采近時精鍳之士,所共推爲善本者十餘家。點畫畫錙銖而考之,未見其可以伯仲稱也。肥者必失之氣濁,瘦者必失之骨寒,神癡而質俚者有之,意縱而筆狂者有之,或同兒戲不知其醜而疥于石者,繁瑣可羞也。若後世再有王右軍,則後之《蘭亭》或勝。若後世未有王右軍,則《蘭亭》當求初本無疑。不見初本,政自不必觀《蘭亭》也。昔有所謂古蘭、杵蘭、褚蘭,今予作《考蘭》四卷,逐字疏于其下云。(《考蘭亭》)

右王栢《魯齋集》

 

五字損本蘭亭跋

僧隆茂宗作圖於紙上,紹興壬戌正月晦日觀于三衢之傳舍傅朋吴説。

紹興三十年十月丁巳孫覿覧桂折堂。

《蘭亭》已矣,而定武舊本帖,猶得於今見之。是石之壽,固永於人,而紙之壽又永於石也。泰定丙寅暮春之初,觀於會稽寓舍,不勝斯文之感。嘉興後學俞鎮伯貞父。

余見《蘭亭》石刻多矣,如此本殊不易,傳世以筆墨肥瘦論者,是殆得其形似耳。鄧文原。

世傳《蘭亭》石刻甚多,如月印千江在處,可愛桑世昌考之備矣。此卷五字鑱損本,紙精墨妙。又有僧隆茂宗所畫《蕭翼賺蘭亭圖》于後,誠爲佳玩。至順四年十月柯九思跋。

《禊帖》一卷,吴故家物,收藏有緒。後有吴傳朋孫仲益跋語,當紹興時。定武石毁未久,已爲人所傳玩,況二百餘年之後哉,是可寳也。安陽韓性明善。

世傳《蘭亭》刻石,惟定武本爲妙,然古今議者不一,故有聚訟之説。桑世昌《蘭亭考》十卷最爲詳博,然不若姜白石所著簡明可誦。大意謂真跡隱,臨本行世;臨本少,石本行世;石本雜,定武本行世。然但言其自出耳,未嘗及其真贗也。惟《齊東野語》載姜白石所書《偏傍考》,謂持此可以觀天下之《蘭亭》矣。其所論凡十有五處,余平生閲《蘭亭》不下百本,求其合于此者盖少。近從華中甫觀,此乃鑱損五字本,非但刻搨之工,而紙亦異。以白石所論偏傍較之,往往相合,誠近時所少也。其後跋者七人,而鄧文肅善之、柯奎章敬仲皆極口稱之。二公,書家者流,而柯尤號博雅,其言如此,余又何容贅一語哉!嘉靖十一年六月廿又七日衡山文徵明識。

右《續書畫題跋記》

 

黄鶴山樵定武蘭亭跋

自永和九年至于今日,千有餘歲,其間善書入神者,當以王右軍爲第一。所謂龍跳天門,虎卧鳳闕,真不誣也。右軍平生書最得意者,《蘭亭》爲第一。其真跡爲隋僧辯才所藏,唐太宗以計獲之,命禇遂良、馮承素等摹搨,以賜近臣。刻石惟定武一本最得其真,後世共寳之,故石刻當以定武爲第一。石晋時,爲契丹輦,其石投北,棄中山境中。後人取,龕宣化堂壁。薛紹彭易歸其第,獻于朝。高宗南渡,至揚州而失之。其石已亡,而碑本散落人間者有數,然墨有濃淡,紙有精粗,摹手有高下,故雖出一石,夐然不同。又有真贗相雜,非精鍳者不能識也。余平生所見定武本,惟此一本紙墨既佳,摹手復善,無毫髮遺憾。千古墨本中,此本當爲第一。自右軍之下,唐宋弗論,千有餘年後,能繼右軍之筆法者,惟先外祖魏國趙文敏公當爲第一。文敏平昔所題《蘭亭》墨本亦多矣,或一題數語,或至再題則爲罕見不可得矣。惟此一本凡十六題,復對臨一本,可見愛之至不忍去手。于文敏題跋中,此本又當爲第一也。嗚呼!一千年之間,惟有一人,一人惟有此得意書,數千刻中惟此一刻。墨本在世者,何啻萬計,皆化刼灰,存至今日,惟此一本最精。後千年惟有一人,一人唯有此一題爲至精至賞。舉千年之世,書法之精妙者,無過此一本。以此論之,金玉易得,性命可輕,好事之家當爲傳世之寳,不可以尋常書刻觀也。余于至正廿五年秋七月購得于吴城,如獲重寳,玩弄不舍。後之子孫當世寳之,毋爲富者財物所易,毋爲強者勢力所奪,真吾之子孫也。苟能專心臨摹數千遍,雖不能企及前人,要當不讓今世能書者,遂識而藏之。黄鶴山人王蒙書。

右《續書畫題跋記》

 

趙承旨十六跋定武蘭亭

彦升家祕治平四年閠三月實録院裝。持國和叔次道同觀。

擕定武帖,過子固湧金門外邸樓,因得展卷,使人泠然有扁舟水晶宫之想。端平三年修禊後九日千岩病翁施商輔。

《蘭亭帖》,自定武石刻既亡,在人間者其數,有日減無日增,故博古之士以爲至寳。然極難辨,有鑱損五字者,又有五字未損者,獨孤長老送予北行,擕以自隨,至南潯北出以見示。因從獨孤乞得,擕入都,時静,吴義士聯舟與予北上,出此卷相校,即一刻也,但五字損耳。十三跋所同者,無鑱損五字句,及與吴義士聯舟相校段。至大三年九月五日,孟頫跋於舟中。獨孤名淳朋,天台人。静心,名森,嘉興人。

《蘭亭帖》當宋未渡南時,士大夫人人有之。石刻既亡,江左好事者,往往家刻一石,無慮數十百本,而真贋始難别矣。王順伯、尤延之諸公,其精識之尤者,於墨色、紙色、肥瘦、穠纎之間,分毫不爽。故朱晦翁跋《蘭亭》謂,不獨議禮如聚訟,蓋笑之也。然傳刻既多,寔亦未易定其甲乙。此卷乃致佳本,五字雖損,肥瘦得中,與王子慶所藏子固本無異,石本中至寳也。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舟次寳應重題。(此段與十三跋同)

《蘭亭》誠不可忽,世間墨本日亡日少,而識真者益難。其人既識而藏之,可不寳諸?十八日清河,舟中河聲如吼,終日屏息,非得此卷時時展玩,何以解日?蓋日數十舒卷,所得爲不少矣。廿二日邳州北題。(此段同十三跋)

昔人得古刻數行,専心而學之,便可名世。况《蘭亭》是右軍得意書,學之不已,何患不過人耶。(仝前)

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爲有益右軍書,《蘭亭》是已。退筆因其勢而用之,無不如志,兹其所以神也。昨晩宿沛縣廿六日早飯罷題。(仝前)

書法以用筆爲上,而結字亦須用工。盖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于天然,故古今以爲師法。齊梁間人結字非不古,而乏俊氣,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終不可失也。廿八日濟州南待閘題。(仝前)

廿九日至濟州遇周景遠新,除行臺監察御史自都下來,酌酒于馹亭。人以紙素求書,于景遠者甚衆,而乞余書者坌集,殊不可當,急登舟解纜乃得休。是晩,至濟州北三十里。重展此卷,因題。(仝前)

東坡詩云:‘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學《蘭亭》者亦然。黄太史亦云:世人但學黄庭面,欲换凡骨無金丹。此意非學書者不知也,十月一日。(仝前)

大凡石刻雖一石,而墨本輒不同。盖紙有厚薄、粗細、燥濕,墨有濃淡,用墨有輕重,而刻之肥瘦明暗隨之,故《蘭亭》難辨。然真知書法者,一見便當了然,政不在肥瘦明暗之間也。十月二日過安山北壽張書。(仝前)

右軍人品甚高,故書入神品。奴隸小夫乳臭之子,朝學執筆,暮已自誇,其能薄俗,可鄙可鄙。三日泊舟虎陂,待放閘書。(以上與十三跋同。十三跋刻重校《宣和博古論》内。)

静心云:此卷乃得之李公曾伯,盖宋畫士王曉之所藏。曉徐、黄同時人,觀其寳惜如此,誠不易也。廿日題。吾觀禊帖多矣,未有若此卷之妙者。

余北行三十二日,秋冬之間而多南風,船窗晴暖,時對《蘭亭》,信可樂也。獨孤本擕以自隨,此卷以歸静心,其寳藏毋忽。七日書。

蘭亭與丙舍帖絶相似

大間僕偕吴静心先生北上,得此《蘭亭》與獨孤所惠本,并觀船窗中三十二日,得意甚多,屈指計之已復七年矣。其子景良馳驛來京師,復出見示,使人眷戀不能去手。噫,静心仙去,其子能寳藏如此,爲之感歎。

延祐三年七月廿三日書於咸宜坊寓舍子昂。

唐太宗得右軍《蘭亭序》真蹟,使趙模搨以十本賜方鎮,惟定武以玉石鐫之,江左所傳會稽石是也。錢氏歸朝,定武富民買之以還。一云,文宗朝舒元輿作《牡丹賦》,刻之於碑陰。薛尚書帥定武,求之弗得。子紹彭於公厨,見鎮肉石有賦在背,乃别刻易之,擕玉石刻歸長安。宣和中,詔取入,乃連夜墨搨,冀得多蓄流傳人間。每叠三紙,加氊墨焉,故最下者近石,字肉爲真,在上二紙字畫愈細。榮芑云:長安帥薛嗣昌,薛紹彭之弟也,時内侍梁師成爲長安承受官,批旨取舊刻。嗣昌倉卒以紙三幅作,一重橅石,第一本墨深,第二本墨淺,第三本又加淺,世謂之蟬翼本。一云,唐歐陽詢摹《蘭亭稿》最爲逼真,太宗愛之,刻寘學士院。後朱梁徙於汴,耶律氏輦載寳貨圖書而北,至真定,德光殂,棄此石於中山。李學究得之,不以示人。韓忠獻之守定武也,李生始以墨本獻公,索之,乃瘞地中,另鐫以進公。又一紀李謝世其子出石模,售每本須錢一千,由是好事者争取之。其後李氏子負緡,無從取償,時宋景文守定乃出公帑金代輸之,匣石藏于庫,非貴游交舊不可得也。一云,慶曆間宋祁帥定武有士子,擕此石至郡,死於營妓家。樂營將吴永清見而識之,即以獻祁,爲龕石郡齋,遂以定武著名。熙寧中,河内薛向出牧定武,重摹於外,以應求者。自是定武有真贋矣。向子紹彭又刻别本留中山,擕原石歸長安,劖湍流帶左右五字各一二筆以私識之,世因號五字損本。宣和初,紹彭弟嗣昌進上徽宗,置睿思殿東壁。靖康亂,獨此石棄不取。高宗駐蹕廣陵,宗留守汝霖見石馳獻,踰月,敵騎大至,盡棄御用諸物,獨瘞石。渡江後,揚帥向子固奉密旨搜訪,竟不獲。一云,國朝宣德四年,揚州某寺僧舍發地得二石,乃《蘭亭》舊刻。兩淮運使何士英命工截齊合之爲一,前所存者十八行止,猶不二字,後存者十行起能不二字。明年士英致仕,擕歸金華,燬于火。又有云,何轉運獲石民間,一面肥本,一面瘦本,惜遭回禄,是定武絶迹矣。余再考之,得康伯可云:舊刻與岐陽石鼓俱載以北,宋定國常從北使言,在所謂中京者。則士英所得,豈薛師正贋刻類耶?又張芸叟云:靖康中有得《蘭亭》真蹟者,詣闕獻之,半途而京城破,後不知所在,奢望何止李學究中山之獲。近董玄宰云:姜山人游豫章得《蘭亭》石,盖農夫鋤田,數見夜有火光,以爲異,發而獲之,已缺兩行,真定武宋搨也。惟好事者加意搜訪耳。杆蘭主人玉識自山谷嘉定武以爲肥不剩肉,瘦不露骨,於是士大夫争寳之。其實,或肥或瘦,皆有佳處。又以定武自有三本,獨民間李本爲勝,其餘用李本再刻,益瘦細矣。蔡山父云:予見唐刻本二,一是貞觀間石刻,一是泗南山杜氏所藏本。崇寧初,米老嘗模于寳晋齋,號爲三米蘭亭,鋒勢筆法,絶不類他本。區區珍愛定武者,是不知有唐本也。其二唐刻爲丞相汪逵藏,而季路所蓄禊序,至多有汪氏本刻,同豫章自第一至十四行横裂,後有汪德輝忠衛社禝之家一印,足徵吾家之不沾沾定武焉。余更見賜潘貴妃本,王弇州跋有云:開皇石本、褚河南臨本皆行本也,定武稍真。爲一時賞重,然米南宫絶不喜之,其後模者日益楷而小。非復故步矣。相傳定武爲歐陽率更臨,故楷法多勝褚河南臨,則行法勝,蓋皆以其質之近爲之耳。米筆佻以故,不爲定武左袒。噫,先荆翁嘗收《禊序》數十種多,宋搨乃余徒好之,而不能守。兒淵僅僅能執筆,彷彿何日,若米氏得唐刻本,父子三人逐字橅於第一軒,甘露降其家,西山書院梧桐上,以侈一時勝事,庶不辜予考定武意乎!時癸未中秋日,看桂花莊,有十尋之蕉,結甘露如九品蓮,採供韻齋官窰吐壺,曆小春朝猶未凋,是亦足當寳晋墨瑞矣。漫贅之,俟後賢躭此道者,蘭上里墨王侍者玉再識。

五字損本者,湍流帶右天五字有損也,又崇山字中斷六七八行,爲裂本,亭到幽盛遊古不殊群爲九字,不全本其天字全者爲定武肥本,天字小損者爲定武瘦本。至南紹興元年刊定武,初搨後有寳字方印,及御製跋爲御府本,先是元祐四年,張操官邯鄲摹家藏真定武於石,爲邯鄲本,若五字不損,更有棗木刻本,彼古今士人所藏《禊帖》即一定武未易殫述也。玉水識。

右俱汪珂玉《珊瑚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