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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一百四十八

法帖論述十八

蘭亭序

今公卿家所有,法帖是也。然獨《蘭亭》真本亡矣,故不得列於法帖以傳。今予所得,皆人家舊所藏者,雖筆畫不同,聊并列之,以見其各有所得。至於真僞優劣,覽者當自擇焉。其前一本流俗所傳,不記其所得;其二得於殿中丞王廣淵;其三得於故相王沂公家,又有别本在定州民家,各自有石,較其本纎毫不異,故不復録;其四得於三司蔡給事君謨,世所傳本不出乎此,其或尚有所未傳,更俟博采。

右《集古録》

外寄所托,改作因寄。於今所欣,改作向之。豈不哀哉,改作痛哉。良可悲,改作悲夫。有感於斯,改作斯文。凡塗兩字改六字,註四字。曾不知老之將至,誤作僧。已爲陳迹,誤作以亦。猶今之視昔,誤作由。舊説此文字有重者,皆構别體,而之字最多,今此之字頗有同者。又嘗見一本,比此微加楷,疑此起草也,然放曠自得不及此本遠矣。子由自河朔持歸寳月大師,惟簡請其本,令左綿僧意祖摹刻於石。(書摹本《蘭亭》後。)

真本已入昭陵,世徒見此而已。然此本最善,日月愈遠,此本當復缺壞,則後生所見,愈微愈踈矣。(題《蘭亭記》。)

右《東坡題跋》

王右軍《禊飲序草》,號稱最得意書。宋齊以來,似藏在祕府,士大夫間未聞稱述。豈未經大盜兵火,時蓋有墨迹在蘭亭右者。及蕭氏宇文焚蕩之餘,千不存一。永師晚出,所見妙迹唯有《蘭亭》,故爲虞、褚輩道之,所以唐太宗求之百方,期於必得,其後公私相盜,今竟失之。書家晚得定武石本,蓋髣髴存古人筆意耳。(跋蘭亭)

《蘭亭敘草》,王右軍平生得意書也。反覆觀之,略無一字一筆,不可人意。摹寫或失之肥瘦,亦自成妍,要各存之,以心會其妙處耳。

《蘭亭》雖是真行書之宗,然不必一筆一畫以爲凖。譬如周公、孔子不能無小過,過而不害其聰明睿聖,所以爲聖人。不善學者,即聖人之過處而學之,故蔽於一曲。今世學《蘭亭》者多此也。魯之閉門者曰:吾將以吾之不可,學柳下惠之可,可以學書矣。

紹聖元年六月乙未上藍院南軒,同程正輔觀唐本《蘭亭》,雖大姿媚,不及定州石刻清勁,然亦自有勝處。《洛神賦》余嘗疑非王令遺墨,豈古本既零落,後人附託之耶?周越少收歛筆勢,亦可及此。(題唐本蘭亭。)

王右軍《蘭亭草》,至書家得定武本,蓋髣髴古人筆意耳。(數行與《跋蘭亭語》同己見。)褚庭誨所臨極肥,而洛陽張景元劚地得缺石極瘦,定武本則肥不剩肉,瘦不露骨,猶可想其風流。三石刻皆有佳處,不必寳己有而非彼也。(書王右軍蘭亭草後)

右《山谷題跋》

右米姓祕玩,天下蘭亭第一本。唐太宗獲此書,命起居郎褚遂良、檢校馮承素、韓道政、趙模、諸葛貞、湯普徹之流橅,賜王公貴人,著於張彦遠《法書要録》。此軸在蘇氏題爲褚遂良模。觀其意易改誤數字,真是褚法,皆率意落筆,餘字鈎填,咸清潤有秀氣,轉折毫鋩備盡,與真無異,非深知書者所不能。世俗所收,或肥或瘦,乃是工人所作,正以此本爲定。熠熠客星,豈晋所得。卷器泉石,流腴翰墨。獻著談標,書存馬式。鬰鬰昭陵,玉椀已出。戎温無類,誰寳真物。水月何殊,志專用一。繡繅金鐍,瑶機錦綍。猗歟元章,守之勿失。壬午閏六月,大江濟川亭艤寳晋齋艎,對紫金群山迎快風避暑,九日手裝。

右《寳晋英光集》

王右軍《蘭亭燕集序》,右唐粉蠟紙雙鉤摹本,在蘇激處。精神筆力,毫髮畢備,下真蹟一等,此幾馮承素輩,搨賜大臣者。舜欽父集賢校理耆,購於蜀僧元靄,某與激友善,每過公必一出,遂親爲背飾。

右《寳章待訪録》

蘇耆家蘭亭三本。一是參政蘇易簡題贊曰:‘有若像夫子,尚興闕里門。虎賁類蔡邕,猶旁文舉尊。昭陵自一閉,真蹟不復存。今余獲此本,可以比璵璠。’第二本在蘇舜元房,上有易簡子耆天聖歲跋。范文正王堯臣參政跋云:才翁東齋書,嘗盡覧焉。蘇治,才翁子也,與余友善,以王維雪景六幅、李王翎毛一幅、徐熙梨花大折枝易得之。毫髮備盡,少長字,世傳衆本皆不及長字。其中二筆相近,末後捺筆鉤迴,筆鋒直至起,筆處懷字内折筆,抹筆皆轉折偏而見鋒。蹔字内斤字。足字轉筆賊毫隨之,於斫筆處賊毫直出其中,世之摹本未嘗有也。此定是馮承素、湯普徹、韓道政、趙模、諸葛正之流搨,賜王公者,碾花真玉軸,紫金裝背。在蘇氏舜元房,題爲褚遂良摹。余跋曰:《樂毅論》正書第一,此乃行書第一也。觀其改誤字,多率意爲之,咸有褚體,餘皆盡妙。此書下真蹟一等,非深知書者,未易道也。第三本唐粉蠟紙摹,在舜欽房。第二本所論數字精妙處,此本咸不及,然固在第一本上也,是其族人近摹,蓋第二本毫髮不差。世當有十餘本,一絹本在蔣長源處,一紙本在其子之文處,是舜欽本一本歸余家,一本在之友處。

泗州南山杜氏父爲尚書郎,家世杜陵人,收唐刻板本《蘭亭》與吾家所收不差。有鋒勢筆活,余得之,以其本刻板,回視定本及近世妄刻之本,異也。此書不亡於後世者,頼存此本,遇好事者見求,即與一本,不可再得。世謂之三米《蘭亭》。

宗室叔盎收《蘭亭》,遂不及吾家,本在舜欽本上。因重背易,其後背紙遂乏精彩,然在都門最爲佳本。王鞏見求余家印本曰:此湯普徹所摹,與贈王詵家摹本一同。今甚思之,欲得比以自解爾。錢塘關景仁收唐石本《蘭亭》,佳於定本,不及余家板本也。

右米襄陽《志林書學》

唐何延年謂,右軍永和中與太原孫承公四十有二人修祓禊,擇毫製序,用蠶繭紙、鼠鬚筆,遒媚勁健,絶代更無,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體,就中‘之’字有二十許變轉悉異,遂無同者,如有神助。及醒後,他日更書數百十本,終不及此。余謂神助,及醒後更書百十本無如者,恐此言過矣。右軍他書,豈減《禊帖》?但此帖字數比他書最多,若千丈文錦,卷舒展玩,無不滿人意,軫在心目不可忘。非若其他尺牘數行數十字,如寸金片玉玩之易盡也。

右宋高宗《翰墨志》

《蘭亭序》在唐貞觀中,舊有二本,其一入昭陵,其一當神龍中,太平公主借出搨摹,遂亡。其後温韜發諸陵,蘭亭復出,太宗朝留神書學,嘗出使購求。藝文諸書當時已無《蘭亭》矣。仁祖復尚書篆,求於四方,時關中得《蘭亭》墨書,入録字畫,不逮逸少它書。其後秘閣用此刻石,爲後法帖。今諸處《蘭亭》本,至有十數,惟定州舊石爲勝。此書雖知皆唐人臨搨,然亦自有佳致,若點畫校量,固有勝劣,惟彷像得真爲最佳也。

右《廣川書跋》

《蘭亭》自唐太宗刊在玉石,後流落民間,世以定本爲貴。薛氏伯常尊君道,祖世以米、薛名者,侍其先樞密守定武,别以玉石刊一本,易民間太宗本以歸。道祖,長安人。自此天下以長安薛家本爲貴。道祖又留刊一石在使宇,留刊一石在譙門。計之民間所易者一石,只定武自有三本,然皆經道祖手,元用太祖碑本便上石,皆善本也。及之與伯常游,數於其家參之,曲折精微,得《蘭亭》妙處,一開不能逃也。雋道此本,真薛家好本也。然伯常又説玉石本,惟背後有五色蓮花記者,爲貞觀時本耳。此石後來亦不在長安薛家,蓋道祖死,其弟尚書嗣昌奏之。宣和之間,已取歸汴京,龕在宣和殿上。靖康丁未,載歸沙漠。嗚呼!中國所存者,亦可知矣。雋道妙於翰墨,方能珍玩之。他人有之,未必能披玩法書如此也。道祖,諱紹彭。其幼子伯常,諱經。紹興二十八年八月十三日錢及之中叟書。

右俞松《蘭亭續考》

定武《蘭亭敘》凡三本,其一李學究本,傳爲智永所模,薛氏别刻本易以歸長安,宣和間歸御府。其二字肥,有薛道祖别刻留定武,與前本方駕,人多誤爲舊本,非也。其三斷字差瘦,得於修城役夫,後藏康伯可家,舊刻與岐陽石鼓俱載以北。宋元功云:嘗從使北聞,在中京。楊伯時云:與薛氏爲婣家。定武本以玉石刻背,舒元輿《牡丹賦》并記之,以廣異聞。淳熙十三年五月十三日右北平榮芑書。

右桑世昌《蘭亭博議》

貞觀中既得《蘭亭》,上命供奉搨書人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等各搨數本,分賜皇太子、諸王、近臣,而一時能書如歐、陽、虞、褚陸輩人皆臨搨相尚,故《蘭亭》刻石流傳最多。嘗有類今所傳者參訂,獨定州本爲佳,似是。鐫以當時所臨本摹勒,其位置近類歐陽詢,疑詢筆也。此石已爲薛向取去,見在向家,而定州石刻又從而傳模者,然亦不能辨真僞,若諦觀錙銖,則較然相遠矣。此乃向家本也。(跋蘭亭記)

右《姑溪題跋》

唐太宗始得《修禊序》,命趙模、韓道政、馮承素、諸葛貞搨本,賜群臣,而虞世南、歐陽詢、禇遂良各自臨摹,由是流傳人間。今高宗皇帝臨定武石本,則唐模本亦下矣。皇諸孫臣善璩好古博雅,得紹興宸奎寳藏之,屬臣某記其後。臣嘗伏讀御製御書《翰墨志》近三千言,而稱美此序,無慮數四。既曰:測之益深,擬之益嚴,姿態横生,莫造其原。又曰:得右軍書,手之不置,自束髮喜作字,晩年得趣。又曰:右軍擇毫製序,用蠶繭紙、鼠鬚筆,遒媚勁健,絶代更無,凡三百二十四字,有重者皆具别體,之字二十許無同者。《歷代論書遂集大成》:方孝宗皇帝在王邸,詔摹寫爲日課。乃知二聖心書,雖曰天縱,亦積學之助也。使羲之復生,將云非恨陛下無臣法,恨臣無陛下法耶。嘉泰年月具位臣周某謹書。(跋修禊帖)

晋人風度不凡,于書亦然。右軍又晋人之龍虎也,自無滯礙,故形於外者乃爾,非但積學可致也。昔梁昭明以一語不中,廢此敘而不録,後世因以絲竹管絃爲重複之病,至齊梁小兒僞妄之作,則信而不疑,是盖以微瑕棄玉,而以玉表重珉也。唐太宗親傳《晋史》,備載斯文,豈無意耶?雖然翰墨如此,閲千百載終當輝映學海,後之覧者亦將有感於此,固右軍期望於士大夫之志也。故吾樂爲仲威言之。(跋劉仲威蘭亭敘)

某與家兄子中,自少喜收法書,前後得右軍《禊帖》以十數,共評此軸游氏所藏,謂謝脱拘束,而動容周旋,如印印泥,無不惬當。筆意變化,其妙入神,盖傳於今者,惟定武瘦本最佳,兹其一也。(跋撫州游氏武禊帖)

右《益公題跋》

予監定此本自是絶佳,然亦不必云唐舊刻也。卷後數跋,皆吾友王君玉所録黄太史魯直語。竊恐未必然,盖周孔無過,《蘭亭》筆法亦無過。學者步亦步,趨亦趨,猶或失之,豈可以輕心慢心觀之哉?若以夫子嘗自謂有過,孟子云:‘周公之過’,遂據以爲周孔有過,乃醉夢中語也。年月陸某書。(跋陳伯予所藏蘭亭帖)

龍乘雲氣而上天,鳳凰翔於千仞。吾見舊定本《蘭亭》,其猶龍鳳耶!年月陸某書。(跋毛仲益所藏蘭亭)

觀《蘭亭》當如禪宗勘辨,入門便了,若待渠開口堪作什麽。識者一開卷已見精粗,或者推求點畫,參以耳鑑,瞞俗人則可,但恐王内史不肯耳。余平生見佳本亦多,然如武子所藏不過三四,真可寳也。(年月陸某書跋蘭亭敘)

觀此本《蘭亭》,如見大勲業鉅公於未央庭中,大冠若箕,長劍拄頤,風采凜凛,雖單于不覺自失,况餘子有不汗洽股栗者哉!開禧年月陸某年八十二。(跋韓立道所藏蘭亭序)

右《放翁題跋》

淳熙壬寅上巳,飲禊會稽郡治之西園,歸,玩順伯所藏《蘭亭序》兩軸,知所謂:‘世殊事異,亦將有感於斯文者’,猶信及覽諸人跋語,又知不獨會禮爲聚訟也。附書其左,以發後來者之一笑,或者猶以牋奏功名,語右軍是殆見杜德機耳。晦翁題蘭亭敘。

觀王順伯、袁起巖論《蘭亭敘》,如尤延之著語,猶未免有疑論。余乃安敢復措説於其間,但味務觀之言,亦復慨然有楚囚之歎耳。朱某。(跋蘭亭敘)

右《晦菴題跋》

世傳王羲之書《蘭亭敘》,惟定武所藏石刻獨得其真,乃歐陽詢所摹,刻之唐内府者也。熹嘗見三本,紙墨不同,而字蹟無異。縉紳題者,剖析毫末,議論紛然,大約奇秀渾成,無如此搨。陳舍人至淛東,極論書法,擕此本觀之,看來後世書者刻者,不能及矣。亦可爲一慨云。淳熙壬寅歲淛東提舉常平司新安朱熹記。

右《朱子文集》

斷石本,此帖與余家所藏斷石本點畫無毫髮異。定石羽化之後,贗本盛行,而真贗遂易位矣,竹溪其珍祕之。十五城,勿輕换定武本。初薛氏子竊去舊石,刊此本以代之,今士大夫家藏及都城鬻書人所貨者,皆薛氏續刊本也。竹溪此本亦然,去斷石本遠矣。三段石本,此婺州倅廳本也。前輩有評其定武典型,石初裂爲三,號三段石本,亦名梅花本,後裂爲五。余家兼有此二本石,今不存矣。(跋林竹溪禊帖。)

右《後村題跋》

《蘭亭》出於唐諸名手,所臨固應不同,然其下筆皆有畦町可尋。惟定武本鋒藏畫勁,筆端巧妙處,終身效之而不能得其髣髴。世謂此本乃歐陽率更所臨,予謂不然。歐書寒峭一律,豈能如此八面變化也。此本是真蹟上摹出無疑,學右軍者,書至《蘭亭》止矣。今世所傳石本,刓一角者皆定武所自出也。然其工拙妍醜,如人面之不同,覧者自當具眼耳。又定武一石,前輩紛紛各有異論,既有眼,必知所擇,定不向人言下轉也。此卷有山谷題字。山谷之言云爾,迺知當時真贗混淆矣。山谷之孫,字子邁,今爲農丞,過予見後題欲乞去,予不忍與,以爲去此題,則《蘭亭》廢矣。周翰者,文及之字,多見其名於書帖。後雅尚如許,亦足以贖粉昆之疵矣。嘉泰壬戌十有二日白石道人姜夔堯章書。

右《白石道人集》

宋克仲温戲書趙子昂蘭亭十三跋。(在松江。)

《蘭亭》墨本最多,惟定武刻獨全右軍筆意。此薛紹彭家所拓者,不待聚訟,知爲正本也。至元己丑三衢舟中書時過安仁鎮,正月望日。(此三行繇字字大七八分。)

《蘭亭帖》自定武石刻既亡,在人間者數,有日減無日增,故博古之士以爲至寳,然極難辨。又有未損五字者,五字未損其本尤難得。此盖已損者。獨孤長老送余北行,擕以自隨,至南潯北,出以見示。因從獨孤乞得擕入都,他日來歸,與獨孤結一重翰墨緣也。至大三年九月五日孟頫跋於舟中。獨孤,名淳朋,天台人。此四行零四字字比上差小一半皆繇字。

《蘭亭帖》當宋未渡南時,士大夫人人有之。石刻既亡,江左好事者,往往家刻一石,無慮數十百本,而真贗始難辨矣。王順伯、尤延之諸公其精識之尤者,於墨色紙色、肥瘦穠纎之間,分毫不爽。故朱晦翁跋《蘭亭》謂:不獨議禮如聚訟,盖笑之也。然傳刻既多,實亦未易定其甲乙。此卷乃至佳本,五字鑱損,肥瘦得中,與王子慶所藏趙子固本無異,石本中至寳也。至大三年九月十六日舟次寳應重題。

《蘭亭》誠不可忽,世間墨本日亡日少,而識真者日難其人既識而藏之,可不寳諸。十八日清河舟中。

河聲如吼,終日屏息,非得此卷時時展玩,何以解日?蓋日數十,舒卷所得爲不少矣。廿二日,邳州北題。(此段同十三跋。)

昔人得古刻數行,專心而學之,便可名世,况《蘭亭》是右軍得意書,學之不已,何患不過人耶。

學書在玩味古人法帖,悉知其用筆之意,乃爲有益。右軍書《蘭亭》是已。退筆因其勢而用之,無不如志。兹其所以神也。昨晚宿沛縣廿六日早飯罷題。

書法以用筆爲上,而結字亦須用工,盖結字因時相傳,用筆千古不易。右軍字勢古法一變,其雄秀之氣出於天然,故古今以爲師法。齊梁間人,結字非不古,而乏俊氣。此又存乎其人,然古法終不可失也。廿八日濟州南待閘題。

廿九日至濟州,遇周景遠新除行臺監察御史,自都下來,酌酒於驛亭。人以紙素求書於景遠者甚衆,而乞余書者坌集,殊不可當,急登舟解纜乃得休。是晚至濟州北三十里,重展此卷因題。

東坡詩云:天下幾人學杜甫,誰得其皮與其骨。’學《蘭亭》者亦然。黄太史亦云:世人但學《蘭亭》,面欲换凡,骨無金丹,此意非學書者不知也。十月一日

頃聞吴中北禪主僧名正吾,號東屏,有定武《蘭亭》,是其師晦巖照法師所藏,從其借觀,不可。一旦得此,喜不自勝,獨孤之於東屏,賢不肖何如也。廿三日將過吕梁泊舟題。

大凡石刻雖一石,而墨本絶不同。盖紙有厚薄、麄細、燥濕,墨有濃淡,用墨有輕重,而刻之肥瘦明暗隨之,故《蘭亭》難辨。然真知書法者,一見便當了然,政不在肥瘦、明暗之間也。十月二日過安山北壽張題。(此三行作蠶頭章草。)

右軍人品甚高,故書入神品。奴隸小夫乳臭之子,朝學執筆,暮已自跨,其能薄俗,可鄙可鄙。三日泊舟虎陂待放閘書。(此三行作繇字頗粗。)

庚戌九月望,夜秉燭録趙魏公子昂十三跋《蘭亭》一過,付沈文舉子。時年四十有四。吴郡宋充書。

右吴中宋充書趙魏公《蘭亭十三跋》。予愛趙公跋語,有益於學者,於是乎書。天順改元歲丁丑夏四月廿四日吉水王佐題。

右《格古要論》

僕曩時侍趙文敏公學書,暇日嘗論《禊帖》定武本佳者絶難得,僧獨孤本見存。更有趙子固及越人倪中剛、武唐吴静心此三本流落人間,不知何如。至正甲申謁瑩之於竹莊,出此本見示,乃其祖静心先生所藏。文敏公題跋甚詳,誠可寳也。句曲外史張雨。

右汪珂玉《珊瑚網》

薛紹彭自爲一書,辨定武石刻,號稱詳密,李學究本最所寳。惜當時士大夫家有此刻者,可縷指數,而蘇才翁所蓄,則錢惟演家物也。後陳季常得之,後曾覿得之,最後子固得之,嘗江行覆舟,入水瀕死,猶手握之,高出水面不置,曰:‘吾性命可棄也,而此不可棄。’其見寳惜如此。子固死,遂流落江東。予聞諸陳子山,陳子山聞之張伯雨,云:此卷意度與今御府藏唐人響搨蓋相似,而周君自言得之。江東印章題跋,具可徵其爲李本,何疑哉!洪武四年歲在辛亥冬十月癸巳眉山蘇伯衡識。

右《蘇平仲集》

學書家視《蘭亭》,猶學道者之於《語》、《孟》。羲、獻餘書非不佳,惟此得其自然而兼具衆美,譬之德盛仁熟,而動容周旋中禮者,非勉強求工者所及也。此卷劉會孟諸公鍳定以爲定武舊本,初見未覺其妙,久玩之,令人有悟入處,真可寳也哉。

右方孝孺《遜志齋集》

姜堯章所記定武《蘭亭》,五字或損,或不損,偏傍結構與在明祕藏本不必盡合,然一展閲間紙色搨法,知爲北宋時物,無疑也。悦生堂一百十七刻,以修城爲甲,而定武諸本次之,古懿、永興、宣城又次之,在明其自保愛,故當不出此數種也。

右《弇州續集》

《蘭亭敘》六朝時已有刻石,余收開皇本,是隋時刻者。唐文皇因見刊本,遂訪真跡於越州辯才得之,命湯普徹、馮承素、褚遂良、歐陽詢各摹一本。原與隋時本相似,不知宋代何以獨稱定武爲歐陽詢摹,下真一等。群公聚訟緣此而起,以至點畫波撇之間,各加辨證。又有五字損本、七字損本,及會字首行有闕、有全,紛紛同異。如王順伯、尤延之輩,而吴興踵之爲十三跋、十七跋,獨尊定武。不知右軍肯點頭否也。

右董其昌《書畫眼》

宋搨《蘭亭帖》,此禊帖所謂《蘭亭敘》正本,賜潘貴妃者及祕殿圖書印,乃是作一小册子,於綾面書記耳。是元初人裝贉,池皆零落,後有朱紫陽及柯丹邱題、仲穆諸公跋,末有老僧作胡語,末云:‘付之東屏,永鎮山門’。按,趙吴興,獨孤長老《蘭亭十三跋》内稱吴中北禪主僧,東屏有定《武蘭亭》,從其借觀不可,一旦得,此喜不自勝。獨孤之與東屏其賢不肖,可知也。此本爲六觀堂世藏,豈真北禪物耶?第細看是木本,及取姜堯章《偏傍考》證之,所謂仰字如針眼,殊字如蟹爪,列字如丁形,云字微帶肉,頗可據,它未必盡爾。又中所註曾字乃作一鉤磔,黄長睿謂押縫僧字之誤。今亦不然也,字形視他本差大,而中多行筆,雄逸圎秀,天真爛然。又《聖敎序》古刻,佳字皆從此中摹出,吾不知於定武何如?復州以下,皆當雁行矣。始吾一再題,皆謂定本而不能辨木本,所以後閲米海岳《書史》稱:杜氏收唐刻板本,《蘭亭》與吾家所收俱有鋒勢筆活,回視定本及世妄刻之本異。又云錢唐關景仁收唐石本佳於定武,不及余家板本遠甚。米高自標樹乃爾,即世所聞三米《蘭亭》是也。理廟題作正本,且所謂有鋒勢筆活語,豈三米耶,抑杜氏本耶?若老僧付東屏一跋,恐是好事者附會成畫蛇足耳。語云:《蘭亭》如聚訟,吾嚮者不熟律,漫謂長歌,遂作一番錯斷公案,然此本亦自不辱也。(跋宋搨蘭亭帖)

莫雲卿甚愛吾此本,以爲在定武上,而周公瑕不然之,於跋尾頗出異議。人或以難余,余謂昔裴逸民性宏放,愛楊喬之有高韻,樂彦輔性精純,愛楊髦之有神,檢論者評之,以喬雖高韻,而檢不匝樂,言爲得然,并爲後出之儁。此本之視定武,殆猶楊喬之有高韻,而微傷檢者乎!要之亦伯仲也,然遂欲定周莫之優劣,比於裴樂,則吾未敢知。

余嘗見開元石本、褚河南臨本,與此雖小有不同,然皆行筆也。定武稍真,爲一時賞重,然米南宫絶不喜之。其後模者,日益楷而小,非復故步矣。相傳定武爲歐陽率更臨,故楷法多勝,褚河南臨則行法勝,蓋皆以其質之,近爲之耳。米筆佻,以故不欲爲定武,左袒與公瑕之,謂此本不如定武者,俱非篤論也。

此本初爲周氏六觀堂物,周生殁,其家失之,落拾遺人黄熊手。熊嘗借張氏摹石搨一紙,作古色,却割去真帖,入舊裝,又擕示今沈尚寳申學士乞題尾,質之。吾州曹氏得中金三十兩,以真帖一幅,質周金華處得中金二十兩。最後事露,曹氏却責令原卷而會金華殁,復從其家購之,始復合,而售。余損它器翫直數十千去,久之,而吴中有刻《蘭亭敘》者,文休承爲題尾加奬飾,以爲不下定武。細閲之,即張氏石本耳。以此知余所得之妙,信非凡器也。

昔人稱宋搨《蘭亭》,自定武外,以復州爲勝,預章次之。劉無言重刻褚摹《蘭亭》爲第三本。今此帖稱張澂摹勒上石,蓋昔人,偶未見澂原石耳。所謂循王家藏本,恐不甘復州、豫章下也。記余少時得石刻,褚摹《禊帖》前四字爲張即之書,次爲馬軾圖褚摹狀,又次爲米芾元章跋,及贊於尾云。元祐戊辰獲此書,崇寧壬午六月大江濟川亭舟對紫金避暑,手裝《禊帖》之下,僅紹興二字御記,及後有政和六年夏汝南裝觀察使印而已,餘七印皆米氏識也。英景間,吴中陳祭酒緝熙得此本,謁館閣諸大老,跋凡十有三,雙鉤入石。余獲石本後十餘年,陳裔孫以墨本來售,僅餘忠安等五跋,而增元陳深十三跋,於前詰之,則曰近以倭難竄身,失後數紙耳。陳深書向固未登石也,余時不甚了了,損三十千收之。踰月小間,較以石本不及遠甚。又踰年,檢都元敬《書畫見聞記》云:祭酒殁,此卷燬于火。余悶悶不能已,然怪所以存此五跋者,蓋陳命工更臨一本,而刻此本,以授少子,今此其本也。又數年,始獲此宋搨本,内有范文正仲淹、王文忠堯臣手書,杜祁公、蘇才翁印識,及米老題贊,與前本同異幾二十許字。考之米老《書史》,無一不合,而光堯祕記敷文鍳定,又甚明確,始悟陳所得盖米本耳。陳本輕俊自肆,至米跋則翩翩可喜,使他人故不易辨此,然亦不敢出入乃爾意。米老嘗别爲贗本,以應人,又懼異時奪嫡,故稍錯綜之耶。此老白戰博書畫船,其自敘以王維雪景六幅、李主翎毛、徐熙梨花易之,損槖裝矣,能無作此狡獪變也。余不足言,獨怪陳以平生精力與諸老先生法眼不能辨,故詳記其事於張本,以歎夫真賞之不易得也。余贋本爲友人尤子求乞去,余咲曰售之,第無損人三十千。

米襄陽謂此爲褚河南的筆,亦非也,即稱勾填清潤。又云以意改,誤易數字,未有雙鈎廓填,而意易者,蓋唐人於河南臨本上,加雙鉤耳。虎兒實知之,不欲矯其父誤,謾定爲諸葛正等於賜本雙鉤,又非也。正當作貞,宋人避其廟諱故。余始謂能辨陳家本作于定國耳。今乃能於米家本作董狐書畢,不覺一咲噴筍滿案。(題宋搨褚模禊帖)

右《弇州山人稿》

蠒紙入昭陵,世不復見,雖有當時搨賜本傳刻,又多不同。至本朝,諸名公始以定武石刻號爲善本,然亦莫考其實。今獲此帖,乃米老平生所寳者,前後題識可信不誣,且《書史》中登載尤詳,真希世之珍也。於是命工精加撫勒,鐫之堅珉,以示同好。時嘉興庚子歲端午日西秦張澂清叔書。

右襄陽《志林雜記》

此帖前有故相李文正題額,後則元杜本、鄭元祐、陳深諸名勝及明楊文貞跋,皆許爲定武佳刻,而跋語似尚有蕭翼賺辯才一圖,今失之矣。紙色如栗玉,墨如淳漆,古雅可愛。考之宋復州、江州、豫章諸本,皆缺前會字,及周邸所模第五本,結法同,唯督策覺此爲勝,乃知周邸絶愛重之。與兩定武、禇模賜本,併爲五耳。莫雲卿題尾云:海虞有賺蘭亭圖,逼真閻中令,而禊本不稱。後歸趙太史汝師,今春晒書見之,因舉以貽汝師,未敢遽謂延津之劍,庶幾中郎之虎賁耳。(題宋搨蘭亭帖)

王右軍草書《蘭亭記》,余初見此帖大駭,亡論與右軍存蹟毫髮不相似,其縱慢生穉,即唐開元以前無之。獨於督策處稍近《筆陣圖》。楊用修謂《筆陣圖》乃江南李後主僞作。及覧蔡子正跋尾,謂陶穀學士得之,李主所穀之裔孫,闕,遺之。且云邇者定州石刻小字,朝廷尚取而置之禁中,則此書尤可寳重也。蓋陶性貪甚而寡識,又以豪壓李主,所匄奪無厭。李故用懷琳故事作僞書,裝潢古色,以戲陶。陶果不察,而寳藏之,其孫又賂。子正於樞廷,代朱提而,蔡又不察,最後降虜,強作解事,引沈學士饑鷹夜歸、渴驥奔泉語,灾之石俱可笑也。世固有寳燕石者,猶似玉也,此書固朴之於璞哉。

右《弇州山人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