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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一百四十三

法帖論述十三

淳化秘閣法帖考正卷第九

晋王獻之書一

王獻之,字子敬,右軍第七子,起家秘書郎,歷中書令,卒贈侍中、特進、光禄大夫、太宰,帖目當稱《東晋特進光禄大夫王獻之書》。

右軍書雖鳳翥龍翔,實則左規右矩,所以無妙不臻。大令則離而二之,規矩者過於專謹,翔舞者過於縱逸,所以右軍風流漸以澌薄,子昂得其専謹,元章得其縱逸,皆於大令各得一體,然皆能絶詣其極,所以能名一時,傳後世。此卷大令諸行帖風格清勁,已拔子昂之髓,後卷諸行草則元章底本盡露矣,雖不及右軍,猶堪陶鑄米、趙。王元美謂大令散朗多姿,已逗露李北海、米元章、趙文敏消息,可謂善鑒。

相過帖。此帖韻殊清迥,自是子敬存意書。米元章以爲無名人僞作,殆是臆决。長睿云:借非獻之韻自可賞,亦以米説爲過。未嘗暫,當是掇字,施作撥。殆無處,施作寘,顧作NFEC9。流,施作滻,顧作灌。既已往,顧云當作貟,然文義當是矣,皆未可據以爲定,闕疑爲得。

諸舍帖。問慰情,當是比問;劉、顧作以,非。

永嘉帖。此與上《諸舍帖》筆勢不同,上適行盡,劉、顧合上作一帖,誤。‘鵝還慰意’下五行,與《永嘉》四行筆勢正同,且文意相屬,定當是一帖,顧反分作二帖,尤誤。真、壽、鵝,皆當是王謝子弟小字。長睿云:鵝者,如袁羊、顧虎之類,或以此鵝即逸少所愛之鵝,甚可鄙笑。按,右軍有《鵝差不甚懸心》一帖,當是一人。王氏子弟多以禽名爲小字,如‘鶻不佳,鵝還慰姊意’之類,其賤之深,正愛之甚也。已向發,宜作當,言鵝還今正當發分張,傷懷也,下復憂懸亦同。大令《鴨頭丸帖》二‘當’字皆如此書;顧作嘗,非。

諸女帖。何日,上轉筆圓,下轉筆稍方,上當是至,下當是慰,言阮新婦以何日至,至則慰姊目下也。‘目下’之末一帖有‘君書’二字,按此帖下當有亡失,二王帖多不可讀,而王侍書又了不關意,苟以成卷,遂至首尾脱失,不復成章者不可勝數。如七卷所收右軍《龍保》等帖,皆《十七帖》中所有烜赫在人耳目,前者王著乖離舛謬,大率類此,昔人有《閣帖》如土苴之論,推理殆不爲過。

授衣帖。長睿云:《授衣帖》歷世所傳,自爲一卷,官帖中亡其帖尾,政在此耳。下尚有‘當今可復使不萬全,不願其以多算難易,得之便自可,令不爲因絫耳,比者忉怛。當不可言,當不可言,獻之死罪’共四十三字,官帖亡之。又其間多有燥筆,及魚食處,而官帖不復,依本所失多矣。按,長睿所見當非《大觀》正本,僕於仁和湯懷清少宰家,借得‘亮’字不全本對校,因絫作因累,當不可言只作當可言,無不字於當可旁各加一點,於言下亦加一點,末死下無罪字,與長睿異。《絳帖》則與長睿同,惟以因絫爲因參,則異耳。又《絳帖》‘自當今’下四十三字,筆法差瘦與前不同,大觀則前後如一。一帖而三刻互異如此,果將何所爲據乎?脚及痛氣,當作脚及耳痛氣,言脚與耳皆有痛氣也;劉、顧釋作可,文義不可通。又字與帖末字長短雖不同,筆法自一,當以耳爲正,顧釋誤。先大惡,大字不乃爲患,患字俱模失。政當作正,正乃家諱,故右軍父子多以政爲正,説已見第六卷。

安和帖。此帖龍蛇宛轉,絶有奇致,然於右軍風度亦不免少漓矣。蓋已開顛、素之先,要之自謹入縱,由正入奇,風會遷流,自然有此。然愈縱愈奇,亦愈以薄矣,窮必思反,志古之士所以貴復其初也。體復,當是體復何如,‘何’字筆尾少帶,與‘如’字接,故有似必耳;顧誤作何必,誤。有佳,當是行有佳酒。行,黄諌作何酒,次莊作治,俱非。《大觀帖》尾有‘獻之’兩字,字亦微大,施謂别用摹入。按,古帖凡作名處多有異態,右軍帖中如此者不可勝舉,此蓋官帖失摹,非《大觀》移掇也。

姑比日帖。此帖及下《思戀》、《歲終》兩帖,馮涿州家《快雪帖》亦模入,而《淳化》雄厚,《快雪》清迥,各有勝處。《快雪》常别一模本,然古帖多失真,即此亦可推見。獻之白,一本之下無‘白’字,按古帖多以獨點遠帶下爲白,此帶之字,連下或者不省,故失之耳。右軍帖帶下者多有。服散,當是以,已字右軍多作以,説見第六卷。顧作比亦,通。顧汝和云:比,驎張堪小字。

思戀帖。奉無復日,當是奉見,劉、顧誤作奉兄。

節過歲終帖。漸復,帖正作先,劉釋是;施作充,顧作克,皆非。

願餘餘帖。施云此帖前段已亡,無文義可考。育與倪亦當是王謝子弟小字。心,懸字首多一折,當是筆帶上来,模者偶重耳。然懸字左傍是倒首,理亦無誤。

適奉帖。‘適奉’以下四行,劉次莊别爲一帖,最是;顧誤合爲一。

夏節近帖。再拜上文義當有‘獻之’二字,模失之耳。噉復,少文義,當是噉復多少,然書法却是知亦,緣勾模有誤。

思戀帖。無往不,文義當是無往不至,言思戀無所不至也。至,與《禊帖》‘群賢畢至’,書法正同,唯起筆多一小折,與《願餘帖》‘懸’字同,皆由模失。劉、顧皆釋作慰。按草法慰作,起亦無折,仍當以至爲長。

歲盡帖。獻之亦憒,當是惡憒,言歲盡感懷,胸殊惡憒也。,或作忌,作忘,俱未是。勿勿,當是勿勿,晋人多以倉皇爲勿,筆勢偶短耳。劉作匆,非,匆匆乃近世語,晋士無此。,當是謹白。,當是諸不具,顧作勿謹拜疏不具,皆失之。,乃拜字,古帖再拜多作再,或作行,非。

衛軍帖。衛軍,王恢也,或稱王薈。按,王薈以疾卒於官,贈衛將軍,帖云衛軍猶未平和,則薈尚未卒,不應稱衛軍。考《晋書》,王劭第三子恢爲右衛將軍,此稱衛軍定當是恢,况下僕射正爲王劭,則衛軍爲恢無疑。冠懸企,當是首;劉作告,非。吾家欎岡齋亦收此帖,筆法與此不同,字之大小亦異,當别是一模本。

静息帖。長睿云:‘頼消息内外極生冷’,‘内外’二字本行旁注,故字差小,而昧者摹填著行中,非也,當依本爲勝。諸帖中此例甚多,如《十七帖》中‘令人遠想慨然’,《孔琳之帖》‘恨恨脚中轉劇’等字,本皆側注,後人摹以入行,殊失格體。至於《蘭亭敘》古本二十八行,第十四行間接紙處特闊,梁舍人徐僧權於其旁著名,當時謂之押縫,梁御府法書皆如此。而此帖‘僧’下亡‘權’字,世人乃云僧者,曾之誤,因模入行中,讀爲‘曾不知老之將至’,非也。考《晋書》逸少本傳及《書録》第十卷皆載此敘,俱無曾字,益可是正乃知善摹帖者,勿問其黵滅注闕,横斜大小,一放其本而不小異,乃不失真矣。今法帖多妄更易,至以注字入行,大小既殊,體不綴屬,後人從而效之。一行之中,洪纎頓異,號‘子母體’,如第五卷僞智果書是也,每一觀之,使人深慨。又云礜石,深是可疑,事兄憙患散輒發。散者寒熱散之類,散中蓋用礜石,是性極熱有毒,故云深可疑也。劉表在荆州與王粲登障山,見一岡不生草木,粲曰:此必古冢,其人在世服生礜石,氣蒸出外,故草木焦滅,鑿看,果礜石滿塋。又今洛水冬月不冰,古人謂之温洛,下亦有礜石,今取此石置甕中,水亦不冰。又,鸛伏卵以助煖氣,其酷烈如此。

姊性纏綿帖。施宿釋注云:自《姊性纏綿》下載《續帖》第二卷右軍部中,字體一同。按,帖中明有‘獻之’字,其非右軍不問可知,《續帖》誤也。又‘前行宜思之也’下有‘獻之’字,文義已完。此兩行當别是一帖,且筆法與前不類,的的無疑,顧合上作一帖,誤。姊性帖兩‘’字,皆是當,或誤作常。

鄱陽帖。鄱陽,庾冰也。冰既輔政,懼權盛求出,遂除都督江荆等州軍事、江州刺史。鄱陽屬江州郡,故稱鄱陽也。冰七子倩柔,以海西公廢桓温,NFECA以武陵王黨殺之,蕰於廣州,飲鴆卒。希以討桓温故,城NFECA被擒,希邈及子姪五人斬於建康市,惟友及蕰諸子獲全,所謂鄱陽一門艱故至此,坐視其滅盡,使人悲熟者也。子高,未詳。

阮新婦帖。勉與免同,乃當字。大令凡書當字,多如此;劉、顧作常,誤。

奉對帖。羲、獻兩世皆爲郄氏聟,羲之郄鑒壻,獻之郗曇壻。獻之以選尚新安公主,遂與郗離婚。此帖當是離婚後書。孝武帝太元十一年,獻之以吴興太守徵拜中書令,遇疾,請道士上章法應首過。獻之云:不覺餘事,唯憶與郗家離婚。按,王謝爲江左名族,獻之又名父之子,乃不能以禮自守,怵於富貴,自絶糟糠,爲終身之疚。此帖云:‘方欲與姊偕老,豈謂乖别至此,唯當絶氣,雖未嘗不深以自訟,然一誤莫反,悔亦何及?’觀其字畫,草草多失法度,即當年媿恨之意可知,然猶知自訟,故猶有可尚處。考《晋書》重熙止一子,名恢,此帖稱方欲與姊偕老,定當爲與恢書,或即與妻。長睿但云當是與郗家帖,未之深考耳。長睿云:郗氏自太尉鑒後爲江左名族,其姓讀如絺繡之絺,而世人以俗書郗字作郄,因讀爲郤詵之郤,非也。郤詵乃春秋晋大夫郤縠之後,郄鑒乃漢御史大夫郗慮之後,姓原既異,音讀迥殊,後世因俗書相亂,遂不復辨,亦近代氏族及小學不講之故也。觸暢,劉作觸,頗不可解,或作觸額,當可通,觸額合歡睡也。字右闕中一筆,當由鉤摹失誤,後見姊,姊字可證。,顧作别,爲是,長睿作反,亦通,或誤作列。當是纏綿,顧作俯仰,誤。顧正作當,劉誤作常。

夏日帖。思道,徽之子楨之也,小字思道。當是奈何,奈何中加一拂,當帶下作點,模者失之耳。顧但作奈何,失之。

思戀帖。奉見帖,明是奉見,或作‘奉具’,誤。還帖,是信還;顧云作還,亦誤。

白東帖。倉卒,當是倉卒乏,劉誤作今。娱,帖本作娱,劉譌作誤。不乃,不惡,上失一小畫。

發吴興帖。顧云二字特小,似以旁注摹入行者。按,當是纏感;劉、顧作經感,非。告風疾,告字差小,亦旁注模入。五,王本楷書吾字。王本草書興字。,當是復;一作後,非。故,當是云,劉、顧作故足,亦非。視華,視字左上失一點。

昨遂不奉别帖。 黄山谷云:《昨遂不奉恨深帖》有秦漢篆筆,中令自言,故應不同,真不虚耳中。令書中有相勞苦語,極佳,讀之了不可解者,當是牋素敗逸,遂多闕耳。觀其可讀者,知其爾耳。米元章專治中令書,皆以意附會,解説成理,故似杜元凱《春秋》癖耶。長睿云:《昨遂不奉恨深》,此近世人語,非子敬書。按,此帖載王方慶《萬歲通天進帖》中,爲王氏歷世傳寳墨跡,豈有僞理?長睿每以辭語明顯者爲非二王書,臆决無據。又此帖唐摹墨跡今藏武英殿,曩在京時嘗得見之,‘不奉’下紙破碎,尚有‘别悵’二字猶存其半。《淳化》之,深字,唐摹本作,《淳化》作,《大觀》承之,皆誤。又通體字形雖具,而精神氣骨無復十一,《淳化》信土苴矣。

腎氣丸帖。比服,服字作,《大觀》作服,當以《大觀》爲正。齊、劑通,《前漢·藝文志》‘百藥齊和’,正作齊。此書齊字以中筆帶下當字,《淳化》模失,《大觀》殊楚楚也。

先夜帖。此帖乃大令倣右軍筆法者,故竟體有似處,然縱逸之氣故時露。二字相混無别,當由模誤,顧作湯酒亦臆决。字首筆當帶下别字來,本書與刻帖行列處,長短不侔,故越行中斷耳,《大觀》正依本。

玄度帖。長睿云:《玄度帖》米以爲無名人作,僕謂此真晋人語,筆勢踈緩,大令書則非。帖云:‘仁祖欲請爲軍司’,按獻之以晋孝武太元十一年,年四十三卒,上推謝尚於穆帝升平元年卒,時獻之方年十三,請軍司又在升平前,大令是時纔十許歲,安得已作書論時事?殆是穆帝時人僞作。第十卷‘玄度何來遲’亦此類,按《世説新語》注,獻之卒於孝武帝太元十三年,考《本傳》謝安以太元十年乙酉卒,獻之NFECB請加禮,未幾,遇疾,卒於官,若如十三年之説,則去安之卒已三年,不得云未幾,遇疾卒矣。當以長睿之言爲正。玄度,許詢也。興,公孫綽也。齡,即脩齡,王胡之也。仁祖,謝尚也。諸,當是吴;劉作吾,或作從,誤。

慕容帖。米云亦無名人僞。按此兩帖與第七卷前右軍諸帖當是一手僞書。‘頼’字左半鉤模小失。

薄冷、益部兩帖。黄山谷云:‘薄冷’以下至‘消息’二十八字是歐陽率更書,不但得之筆法,其語氣似隋唐間人。元章云:《薄冷》、《益郎》兩帖并歐陽率更書。長睿云:米以《薄冷》、《益部》二帖爲歐陽率更書,實然。但米誤以益部爲益郎耳,《益部耆舊傳》蓋借陳壽所著《益部耆舊傳》也。寫取,字筆末引長,當是寫取耳;顧作了,恐未是。求次,按書法信下當有叠字;劉但作求信次,非。

餳大佳帖。‘餳大佳下’兩行,當别爲一帖,非直文義不屬,筆勢亦小異,要之亦是率更書。

前告帖。此與前《玄度》兩帖,皆一手僞書,米鍳良是,又鉤模多失筆。家,當是家從,舊釋誤,作信非。直晋人不以信爲書信之信,觀其草法亦是從,不是信也。德遠,字中失一小畫所致。字本一重筆,有飛白,今分爲二。永,觀其筆勢,疑當是永,失中一畫。何可,疑當是何可與恐永問,末當有闕文耳,作‘之下今永門’恐未必是?存疑爲可。

欎欎帖。此左思《詠史》詩,後少‘地勢使之然’六句。長睿云:乃後人集大令書。此帖鉤模失誤,全不成字,而筆力委瑣,全非大令風骨。長睿目爲集大令書,猶是過則之論。

仲宗、黄門二帖。此二帖深謹中有游行自在之致,格韻絶類右軍,當是大令倣右軍書,乃大令帖中最上之作。長睿以爲亦王氏書,非大令,鑒未是。又,獻之無子,此云諸兒禍變無常,當是諸從之有禍變者。按,獻之兄徽之,爲黄門侍郎,後獻之月餘卒,此云黄門隕背當别是一人。《晋書·王彬傳》長子彭之嗣,位至黄門郎,彭之爲獻之從叔,或當是彭之也。

外甥帖。,當是令;劉作念,非。,當是知;劉作欲,非。篤,更字上多一點,當是鉤模有誤。

思戀帖。此帖重見本卷,帖末少静字,文既少異,筆法亦頗不同。一帖兩刻,且見本卷乃不及覺,不省當年何便至此,又不省歷代何以都不省覺,乃傳寶至此。《泉本》不復此三行,宜矣。此卷凡有三《思戀帖》,第一帖雖與後二帖不同,然詞意則一,後二帖中字大半,第一帖所有應是後人簡括第一帖僞爲之。

冠軍帖。此帖重見十卷,而字勢大小絶不相同。燋可,後作燋悚可言,此作燋NFECC,字書無NFECC字,乃鉤模之誤,當以悚爲正。可,當作可言;劉、顧作耳,悮。

可不必帖。此帖前有闕文,三行别是一帖,劉合下諸舍四行作一帖,誤。且第三行‘勞’下明有空地,其非一帖决矣。

諸舍二帖。首行八字與後‘塞仰’以下十八字筆勢不同,當是兩帖。《泉本》無下十八字,亦有見,但脱失可惜耳。

淳化祕閣法帖考正卷第十

 

晋王獻之書二

前卷僞帖最少,止《玄度》等數帖耳。此卷僞者過半,惟《月終》及《尊體復何如》二帖,風韻與前卷同;《疾得損服油》等三四帖倣右軍《新婦》、《鴨頭丸》等帖,風力圓勁爲大令真筆;餘皆俗手僞書,爲沿門擉黑者開先路,就中《鵝群》一帖筆力猶鬱勁遒發可觀,然去子敬風流亦以遠矣。

桓江州帖。自此至《慶等》已至十帖皆是僞書,元章謂是張長史,以其草法狂縱,故有此目,實臆决也。長睿云:米以爲張長史,雖未必然,要非大令書也。此帖亦不至惡,但縱任近俗,無晋世清韻耳。按,此十帖與第二卷張芝《知汝殊愁》同出一手,韻濁體俗,不惟非大令,亦斷斷不是張長史。長史雖狂縱,然自有一段逸氣,此殊滯下,乃俗手習顛、素者僞爲二王帖語耳。王元美謂長史去此尚三舍,恐是大令創草,此元美震於其名,不敢更爲異同之論耳。若大令果作如此書,雖兩晋低手之末,亦不堪位置,何緣便與右軍齊名。此與第六卷右軍《適欲遣書》等帖又不同,彼糾繞無勁骨,此猶是圓渾,故當别是一手,然學之不已,定可沿門擉黑。長睿云:張彦遠《右軍帖録》有此語,此亡其半,上有‘知汝欲來’下云云凡九十字,亦見《續帖》。逸少部中結字,殊應規矩,蓋王氏子弟臨逸少書,勝此遠矣。按,張彦遠《法書要録》所載右軍書語,并無此帖,大令書語中有之,亦分作兩帖,不省長睿所見,又何云也?或當别是一書耶?桓江州,桓玄也,或稱桓沖。按,沖以孝武寧康元年都督揚豫江州軍事,不得專稱江州。桓玄以安帝隆安四年領荆州刺史,玄固求江州,朝廷不能違,則江州當是桓玄。玄之領江州後,大令之卒十有二年,則此帖之僞,正不待證之筆法,决知非是矣。,張彦遠作改,當是枋。文壽承云:疑借作船舫之舫,東改枋,恐是當時船名,言當具東改枋三四迎汝也;或作攻,未詳。無湖,地名,《晋書·地理志》作無湖,‘無’上無草。按無字即繁蕪之無,本不應有草。,乃湖字;劉作御,黄作仰,皆非。信還,當是一一,張彦遠正作一一;顧作具,非。當是白,陳誤作自。,當是比。,疑當是紀若,顧作絶欲,可疑,未識字勾模有誤。大抵此帖文多斷續,不可曉本是僞書,亦不足深辨也。張彦遠《法書要録》所載,與此小異,改‘枋’下重一‘枋’字,末句比作‘書欲不能成之’,亦與帖有異同,當是鈎模脱誤。

疾不退帖。語同六卷説,已見前,而書法彼此不同,如此决知僞作,無疑也。此豈常下,筆法當是至至然,以第六卷證之,當是憂憂,筆駛誤耳。‘肌色’上《大觀》有‘云’字。,當是竦,或誤作踈。‘消息’以上五行,與上文義相屬,當是一帖,劉次莊正合爲一。,施作頭頂,劉顧作頭項,疑當是誤攻,言恒患投劑誤攻耳。

鐡石兩帖。鐡石,或云是殷鐡石。東坡云:梁武帝使殷鐡石臨右軍書,而此帖有與鐡石共書,語恐非二王書,字亦不甚工,覽者可細辨也。按,右軍亦有鐡石,《今出求救帖》皆是僞書。前兩帖字,俱當是頃,二王帖凡頃字俱作,若須字,便作,左上多一點。於當年,若作達字,上多一小畫;若作遲字,中又多一折;若以上小畫爲一字作一達,亦未必是,存疑爲可不知。得一散懷,文義定當是那,模搨時失一小折耳;作邦,非。

玄度帖。長睿云:‘玄度何來遲亦’似逸少語,其字皆長史藏真輩僞作,或自二王帖中語耳,如第二卷《知汝殊愁》及藏真長史部中諸帖一手也。,當是常復;顧作當謂,非。‘多感’下《大觀》多‘共’字。豈須言,當是卿;或作公,非。後面得送,亦是卿也。過半,當是半日,模搨失耳。,當是喻;顧作呱,非。,明是一十,顧云當合作卑,非所以致。陽,當是NFECD陽,以地名故右從邑,模搨時失一折耳,《泉本》正有之;顧作歎陽,非。帖後有諸,乃是歎也。又‘何物近道’兩行,按文義《大觀》模誤,顧乃謂《大觀》改正,亦非。,劉、顧作貪,黄諌作奕。

忽動小行帖。字,山谷作晝,以爲筆誤成十,是也。自不,當是自不可已,竟似何則亦由筆誤。還當是岐當還,岐人名也,岐當二字以筆駛故,亦不甚應模矩。

委曲帖。‘委曲’以下六行,筆意更縱,且行間亦微有空,當别爲一帖。字模誤。勝常,正是想;顧作於,誤。向達都,向是失左筆。但恐,作恐,與第二卷張芝帖且字同,則知此上數帖與張芝帖,同爲一手僞作無疑矣。元章云:已上八帖大唐左衛長史張旭書。

慶等已至帖。宋曹之格《寶晋齋帖》有子敬《十二月割至帖》,至慶等大軍,止共三十二字。董玄宰《戲鴻堂帖》以爲辭意相屬,以置此帖之前合爲一帖,信是有見。道尋去,按書法當是直道;劉、顧作宜,誤;《戲鴻本》作還道,與全不同,此當模誤。分,言當是分張可,‘言’帶上‘張’字末一折,作可字。首筆古帖中往往多如此,劉、顧不知此義,釋作分張少言,誤。以上諸僞帖書既狂怪,文義又斷續不可通,而王侍書以置子敬卷首,豈以此諸帖爲子敬奇絶之作耶?第六卷《適欲遣書》等帖,亦以置右軍之首,見亦如此,侍書真僞莫辨,雅俗不分,一至於此,宜其爲米、黄二公掊擊盡也。元章謂已上諸帖爲張長史書,吾於卷首已辨之矣,獨於《委曲帖》下書以上八帖爲唐張旭書,豈以此一帖爲大令耶?此帖書狂韻俗,與前數帖同,而帖中字、上帖但字,與第二卷張旭帖中字如出一手,不必問其他,即此一字,已脚手全見矣,其同爲僞跡無疑。

新婦服地黄湯帖。未還,字可疑,劉作何,顧作可,俱未確。《絳帖》亦收此帖,與《淳化》殊不同,《絳本》云:獻之自吾鄱陽東歸,新婦遂不佳,服地黄湯來眠,食尚未復常,憂懸不去心,阿姨所患得差否,前所論事,想必及也,明當與君相見耶,獻之。按,《新婦帖》有唐人摹本,與《淳化》正同,當以《淳化》爲正,《絳本》所收乃是後人集大令書,《鄱陽東歸》集《鄱陽歸鄉帖》語‘阿姨所患得差否’,集《阿姨帖語》‘明當與君相見’,集《鴨頭丸帖》語皆集,十卷大令書當是僞帖。

鴨頭丸帖。此帖真跡,萬曆間藏新安吴用卿家,刻《餘清帖》中,信是大令合作。宋思陵題爲右軍,且爲之贊,柯九思等亦未敢有異論,恐俱誤。

阿姨帖。按,此《阿姨帖》及後《豹奴》、《鄱陽》等八九帖,皆豐潤工穏,然乏大令超軼之妙,與右軍《夫人平康》等帖同出一手,恐亦是代書人作。僕此論似駭人意,然正有見。

豹奴帖。長睿云:豹奴,桓嗣也,王氏甥,故二王帖中時及之,如云‘豹奴晩歸家’之類。然此《豹奴》惟省一書帖,亦後人依倣。僕謂《阿姨》以下諸帖爲一手僞作。此《豹奴帖》筆意充裕,與前後諸帖同出一手,長睿目爲後人依倣,益可信鄙見之非妄矣,然此諸帖格韻猶正,與前《桓江州》等帖不同,故是僞書中合作。

孫權據江東帖。此與第五卷《孤不度德》及《董卓以來》兩帖,皆無名人書《蜀志·諸葛亮傳》中語,此帖正接《董卓帖》後。王侍書不省以前二段爲古法帖,以此一段爲大令帖,又於帖首妄加‘七月二日獻之白’七字,本書《魏志》,何得以爲大令尺牘,真不直一笑也。世字中闕一筆,蓋避唐太宗諱,則此帖乃唐人所模。唐時書法極重,乃亦胡亂傳寫如此。王侍書不爲削奪,乃列之官帖中,既僞於前,又誤於後,不謂古人竟亦有爾,深可怪也。乃盡字,章草法故爾,次莊誤作建。長睿云:西連巴蜀與用武之國,連武二字章草體差相亂,模者謬置之其下。按,《蜀志》先主字帖末‘信義著於四海’下,諸葛語尚未竟,而忽以‘來之大國誠難至也’八字盡之,此與帖首‘七月二日獻之白’七字同,其謬妄如此。何屺瞻云來當是封,亦臆見。

鄱陽帖。散騎王敬和,洽也,歷散騎中書郎。

疾得損帖。大令此帖乃倣右軍,然英儁本色故自不乏。

極熱帖。,悶下兩點或連上作悶悶,或連下軍事作悶暈,皆可通。

患膿帖。此下四行與上《極熱帖》筆法既殊,文義亦不相屬,當别是一帖。又,筆法柔滑,應是僞作。按,長睿以此兩帖皆近世俗,言字勢亦不至佳,爲非王氏帖,吾前言長睿每以辭語顯直爲非二王,恐非定論。大抵世愈降則文益多,何緣‘希此消息君有好藥’等語便非大令耶?此論書法但當以字爲主,此《極熱》兩帖與上《鄱陽》、《阿姨》等帖筆法氣韻皆同,而此更柔滑,以此而言長睿目爲非,王氏帖故當斷以不疑耳。

冠軍帖。米云此帖僞,《大觀》以此重第九卷故不著。

服油帖。長睿以不至絶艱辛也,爲近世俗言,非王氏帖。按此大令倣右軍書,圓渾變化,直擬乃父爲大令帖中最上之作,長睿不能書,故不善鑒耳。

阿姑帖。《阿姑帖》同上《豹奴》、《鄱陽》一手書。,當是知,一作欲,非。

舍内帖。分,當是分違,右軍《行至吴帖》‘違’字亦如此,劉作分連,顧作分遣,皆非。

復面帖。此與上《冠軍帖》皆一手書,筆直韻弱,擬大令之面貌,而亡其神采,信是僞作。長睿以爲宋齊人書,恐尚是過論。言,按書法是居字,一作首,帖前有首字作,與此不同,作居爲是。末,當是一一,作耳、作具皆非。

還此帖。米以此下兩帖爲僞。按,此皆大令擬右軍書,《得西問帖》尤是合作。米鑒過也。領軍,王洽也,穆帝徵拜領軍。按,庾亮曾爲中領軍,庾冰亦爲領軍將軍,然皆在大令前。此領軍定當是洽丹陽庾和也,升平中,代孔嚴爲丹陽尹。和於太和初亦代王恪爲中領軍,然不應一人兩稱,决知領軍非庾和也。《鄱陽》見前卷。故風,當是苦風,帖後疾字,同此。作在,非;作者亦非。亦得,當是亦云得,作足得,非。

得西問帖。復云何,當是寇,作寢,非。右軍《桓公摧寇帖》‘’字正如此。

月終帖。此帖米以爲僞。按,此與前卷《永嘉》、《授衣》等帖筆法正同,皆大令極矜練之作,米目爲僞,恐是過。

東家帖。此帖與前《豹奴帖》、《鄱陽帖》同出一手。

昨日諸願帖。字誤從目,鈎模有失。當是冷,作洽誤。常故爾,當是常惡公故爾怏怏,言NFECE之創不差胸,次常惡想公,亦當怏怏。古人文字簡質如此,顧作常念,筆法不合。,一作憒憒,亦通。昨來復下,當是昨來復下,澄齋誤以昨爲作次,莊誤以復爲腹,皆非。殊,文義當是殊乏,言以昨下故殊乏也,筆駛有似口耳。顧云疑作口,非。石丸,的字中少一點,模搨失耳,《泉本》有之,當以泉本爲正。,當是冀得力,亦緣筆駛,故有似何字,顧謂當作乏,尤非。,當是謹白,劉、顧作謹謹,亦誤。

不審尊體帖。米以此帖爲羊欣書,尤爲臆决。此與上《月終帖》皆大令合作。米以前帖爲僞,此竟云羊欣,自異其鑒,不可解。,當是者,作告、作去皆非。

NFEC5等更惡帖。此與前《阿姑東家》等帖筆法正同,長睿云亦王氏書,非大令,可謂至鑒。擕其長幼汝,帖正作詣,顧誤作諸。大都可,當是大都可耳,前卷《授衣帖》兩‘耳’字俱如此書,顧作可可,亦誤。

鄱陽歸鄉帖。此帖重見五卷,米亦以爲羊欣書,按此與前《不審尊體帖》筆法不同,而亦以爲羊欣,不知何據。又米於第五卷帖注云子敬,而此乃云羊欣,自異其鑒,亦不可解。此帖與《東家》、《NFEC5更惡》等帖,大略相同,此更率而滑矣,定是僞書。

海鹽諸舍帖。黄山谷云:右軍寫經换鵝時,子敬尚幼少,未必能作此簡,此是好事者爲之耳。如貞觀初,楊師道輩可作此字。元章云僞帖。長睿云:前輩謂此墨帖乃大令真跡,筆勢險遠,如從空中數丈外擲下,此非僕之所敢知也。此書殊不惡,但怒張狂勁,無晋諸賢韻味,又帖中詞云:崇虚劉道士鵝群并復歸也,獻之等須向彼謝之。蓋以逸少嘗書《道德經》换鵝,山陰曇壤村道士舉群贈之故,傅會作此帖耳。崇虚館乃宋明帝泰始四年建,後子敬五十餘年,何得已稱之?又魏收《釋老志》太和十五年詔立道家寺於桑乾之陰,名崇虚寺,去晋愈遠矣,其僞不疑。▲海,筆法當是海監,顧作海鹽。按《晋書·地理》:吴郡有海鹽縣。大令父子家於會稽,去海鹽爲近,定當是也。‘崇’字鉤模有誤。

敬祖帖。此帖重見五卷,字亦微異。

 

帖考正敘

宋太宗淳化中,出内府所藏古帖,詔侍書王著釐定,勒成十卷,名曰《淳化祕閣法帖》。真僞雜出,錯亂失序,識者病焉。然以刻自天府,臣下不敢妄有訾毁,故自《淳化》後無一人異論者。米元章始以所見,創爲區别,黄長睿因之更據史書考其紕繆,所見益精,而字畫淆僞未暇是正。明嘉靖中,上海顧汝和本米、黄未盡之指,細意校勘,雖其板本皴裂、字畫剥食處,亦必異同并載,無有遺失。自米黄後,《閣帖》釋文無有詳到如汝和者。康熙間,義門何太史焯更以姜白石《絳帖平》增註其上,同年徐太史葆光又復旁搜博採,益增其舊。年來,余抱疴掩關,時時臨寫,偶有所見,輒復條疏,積今五年,漸以成帙,於是發意博取群書,詳悉考鏡。事辭參錯,必補正之,即字畫淆譌,亦援前規,備爲詳訂,於是《閣帖》十卷異同是非皆有據依,名曰《淳化祕閣法帖考正》。其鄙見所不及考索、所未備者闕之,以俟質之解人,或得或失,幸有以教我。雍正庚戌冬十有一月朔,奉直大夫吏部員外即琅邪王澍書於二泉之聽松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