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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一百三十三

法帖論述三

法帖刊誤卷上

 

第一帝王書

凡草書分波磔者名‘章草’,非此者但謂之‘草’,猶古隸之生今正書,故章草當在草書先。然本無章名,因漢建初中,杜操伯度善此書,章帝稱之,故後世目焉。今此卷首帖偶章草,便以爲章帝書,誤矣!然此書亦前代作,但録書者集成《千字》中語耳。米徑以此辨之,未中其病。米云‘晋武書’當是‘孝武’,非也。僕案:《省啟帖》與後《譙王帖》雖在疑録,似非一家書,《續帖》中《炎報帖》頗與此筆法同。炎,晋武名,非孝武也。然皆後人依放此帖。末云‘故遣信還’,古者謂‘使’爲‘信’,故逸少帖云‘信遂不取答’,《真誥》云‘公至山下,又遣一信見告’,《謝宣城傳》云‘荆州信去倚待’,陶隱居帖云‘明旦信還,仍過取反’。凡言‘信’者,皆謂使人也。近世猶有此語,故虞永興帖云‘事已信人口具’,而今之流俗遂以遣書饋物爲‘信’,故謂之‘書信’,而謂前人之語亦然,不復知魏、晋以還,所謂‘信’者,乃‘使’之别名耳。

《阿史病轉差帖》云晋宣帝,亦未然。

‘安軍’、‘破堈’、‘數朝’三草書筆勢糺繞若一,其僞不疑。僕幼時嘗觀世傳《七賢書》,末有‘白’字,皆連名作點,七人所作,了無小異,雖當時筆法傳授或同。然人書不同,亦如面焉,不應乃爾無别,固疑其僞。是時宿輩長者或謂不然。後觀竇臮《書賦》,始知《七賢帖》果李懷琳僞作。此三帝草書亦是類也。

米云梁高當是齊高,非也。此帖末云‘蕭衍’,正梁武名。梁武廟號高祖,此書目誤以‘祖’爲‘帝’耳。

《宋明帝帖》云:‘報休祐、休範二家内人知。’祐,晋平王也;範,桂陽王也。《宋史》以‘休祐’爲‘休祜’,蓋册牘傳寫之訛,當以‘祐’爲是。

《弔江叔帖》非唐文皇書,按:高宗永隆元年七月丙申,江王元祥薨,即此帖所謂‘江叔’也。高宗多以國呼諸父,如‘滕叔不須賜’謂‘滕王元嬰’,猶以元祥爲‘江叔’。此正高宗書也。《叔藝韞多材帖》亦高宗書,中云‘聊以示藹’,謂魯王靈夔之子范陽王藹也。靈夔亦高宗叔,史稱其‘篤學,善草隸’,此帖所謂‘叔藝韞多材,慈深善誨。藹夙奉趨庭之訓,早擅臨池之工’者。以此後有《答進枇杷》并《移營五橋南》二帖皆高宗書,此數段并誤入太宗帖中。

陳文帝謂宣帝:‘我名子以伯,汝宜以叔。’此卷陳永陽王伯智書,誤録在長沙王叔懷後。又據《陳史》,長沙王但有叔堅,而無叔懷,其弟亦無此名。觀帖尾作名處,疑是‘叔慎’,叔慎,陳岳陽王也,蓋摹傳之變。

 

第二漢魏吴晋人書

唐文皇《右軍傳贊》云‘伯英臨池之妙,無復餘蹤’,當是時,遠購冥搜,古帖畢出,而御府所蓄其富無倫,尚無伯英書,後世豈可復得?非特唐也,晋世見者亦寡,故庾翼《與右軍書》云:‘昔得伯英章草十紙,過江亡失,常歎妙蹟永絶。’此卷章草《芝白》一帖差近古,亦疑先賢摹倣也。前《知汝殊愁》以下五帖,米云皆張長史書,信然。但帖中有云‘數往虎邱,祖希時面’,祖希,張玄之字也。玄之與大令同時,虎邱地在江左,當是長史書二王帖辭耳。

崔子玉書云:‘數附書知聞,以解其憂。’唐人書也,字亦非漢。

尚書《宣示》,鍾書真蹟,本在王丞相導家,導過江時藏衣帶中,以遺逸少,逸少以遺王修。修死,其母以修平日所寳并入棺,真蹟遂絶。此本右軍所臨者。

《白騎遂帖》乃王大令臨,唐開元中在滑臺人家,并逸少臨《宣示帖》藏之,故誤録在鍾部。《長風帖》乃逸少早年書,殊未變鍾體,故亦誤寘此。‘長風’、‘范母子’等語,二王帖間多有。米云齊、梁人書,非也。

皇象《文武帖》蓋寫漢東觀校書郎中高彪送幽州督軍御史第五永箴耳,結字亦古。史本云‘吕尚七十’,此云‘師尚七十’;史本云‘明其果毅’,此云‘昭其果毅’,蓋作史者避晋諱,當以此爲是。‘五將三門’下當云:‘地有九變,邱陵山川;人有計策,六奇五間。總兹三事,謀則兹詢。無曰已能,務在求賢。淮陰之勇,廣野是尊。勿謂時險,不正其身;勿謂無人,莫識已真。忘富遺貴,福禄乃存;枉道依合,後無所觀。先公高節,永越可遵。佩藏斯戒,以厲終身。’時蔡邕輩并賦詩送永,獨彪作此箴,邕等甚美之,以爲莫尚也。全章見《東漢書》,此段軼之。象書人間殊少,惟建業有吴時《天發神讖碑》,若篆若隸,字勢雄偉,相傳乃象書也。張懷瓘目以‘沈著痛快’,真得其筆勢云。皇象後章草一表,蓋唐人僞作,其體正與世傳曹植書《鷂雀賦》同,皆非真蹟。至若孫皓《上晋武表》亦章草書,字畫高古,與此有間矣。王小令《此年帖》本唐人所蓄,與二鍾、虞松三帖爲一卷。珉帖末云‘輔國司馬君’,筆勢婉雅,與此有間矣。此亦無後五字。

謝安後一帖傳摹遠真,米以爲僞者,蓋以‘惶恐再拜’當時罕用,然施之於尊老或有之。陶華陽《真誥》中有帖云‘許玄惶恐再拜’,正晋世體也。

王世將二十四帖,與第一卷《數朝》等僞帖字勢無異,惟後兩表極古,信能傳鍾氏筆意,而右軍學之也。表中有云‘頓乏勿勿’,按《顔氏家訓》云:‘世中書翰多稱“勿勿”,相承如此,莫原其由。或有妄言此“忽忽”之殘缺耳,《説文》“勿”者,州里所建之旗,蓋以趨民事,故悤遽者稱“勿勿”。’僕謂顔氏以《説文》證此字爲長,而今世流俗,又妄於‘勿’字中斜益一點,讀爲‘悤’字,彌失真矣。按《祭義》云:‘勿勿諸其欲,其饗之也。’注:‘勿勿,猶勉勉也,慤愛之貌。’杜牧之詩‘浮生長勿勿’,是知‘勿勿’出於《祭義》,唐人詩中用之,不特稱於書翰耳。

 

第三晋宋齊人書

庾亮書云:‘奉告書箱,先爲媞子作。’按:江淮之間謂母曰‘媞’,此云‘媞子’,未知目何戚也。(《爾雅》云:‘媞媞,安也。’)

庾翼帖稱‘故吏從事中郎’。按:翼嘗爲陶侃太尉府從事中郎,此當是與侃啟也。

杜預《十一月二十四日帖》云‘道遠書問’,又‘簡間得來況’,非當時尺牘中語,或是江左人書,不特《親故帖》僞也。《親故》末云‘數附書信,以慰吾心’,亦近時流俗語耳。

晋劉超爲人慎密,自以書類元帝,不敢與外書。此帖不應尚傳,又字勢與元帝大别,其僞甚矣。謝莊首終仕宋,而題曰‘晋’,大誤。

王著敘王坦之書,列于逸少諸子間,意以名皆從‘之’,殊不知坦之迺述子,自太原王耳,非琅琊族也。

劉瓌之乃東晋時善八分者。大令既不肯書太極殿榜,謝安石遂令瓌之以八分題之。今此草帖非真,與王廙《二十四日帖》無異。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書皆真帖,逸少七子,上四人與子敬書俱傳,惟玄之、肅之遺蹟未見,餘皆得家範,而體各不同,是善學逸少書者。猶顔延之對宋文帝論其諸子,自謂:‘竣得臣筆,測得臣文,奂得臣義,躍得臣酒,書亦猶是也。’僕今以擬王氏諸子,則逸少之書,凝之得其韻,操之得其體,徽之得其勢,涣之得其貌,獻之得其源。然而大令之書特知名,而與逸少方駕者,蓋能本父之書意,所循者大故也。真行則法鍾,草聖則師張,二家之法,逸少所自出,從而效之,所以特高於諸王,猶魯堂諸子由、賜、商、偃,皆以儒稱,卒之得其傳者,子淵而已。

索靖《七月二十六日帖》本七紙,晋王平南廙每寳玩之,值永嘉亂,乃四疊綴衣中以度江。唐蒲州桑泉令豆盧器得之,疊迹猶存。今所録惟一紙耳,摹傳失真,無復意象。

紀瞻帖中有云:‘貧家無以將意,所謂物微意全也。’觀此語,不待見筆蹟,可判其僞矣。山濤《啟事》與李懷琳所撰《七賢書》中濤書自相戈盾,但此《啟事》文是而書非,《七賢帖》中筆、語皆妄也。

此卷僞帖甚衆,如庾翼後一帖,與沈嘉、王循、司馬攸、劉穆之、王劭、王廞、張翼、陸雲、羊欣、卞壼、謝發,與前杜預一帖,及劉超、劉瓌之、紀瞻、山濤等帖,皆一體僞作。

孔琳之帖有‘恨恨脚中轉劇,近明散,未覺益’十二字偏小,蓋行側注字,摹帖者妄以入行耳,當依本爲勝。

王僧虔兩啟皆佳,結字與《擬王琰乞江郢所統郡啟》同,書聲信不虚得。

 

第四梁陳唐人書

齊豫章王嶷孫確,子範之子,在梁位司徒右長史。此云‘征南將軍’,不知何據,恐是梁邵陵王綸之子確也。其書《孝經》一章,亦近世僞體,非江左書,阮研帖亦然。

蕭子雲有章草《史孝山出師頌》一章,甚古雅,與此卷正書《列子》遠矣。紙中王濛,筆下徐偃,信篤論也。

陳逵者,晋西中郎將也,此云‘陳朝陳逵書’,誤矣。

禇河南《潭府帖》末云:‘舅遂良報薛八侍中前。’外舅張知常以爲河南謫潭時,無有薛姓爲侍中者。僕嘗考之,信然。按:遂良以高宗永徽六年貶潭州都督,前此上至神堯時爲侍中者:裴矩、齊王元吉、杜如晦、王珪、魏元成、楊師道、劉洎、張行成、高季輔、宇文節、韓瑗,凡十一人,未有薛姓者。至儀鳳中,薛元超始作相,既在遂良後,又不作侍中,當時在外鎮未有兼此官者。及觀字勢,亦斆禇作嫵媚態,其僞必矣。後《家姪至》一帖乃真河南得意書,翩翩有逸敬體,以前帖視之,猶蓬葭倚瑶林也。

《山河帖》乃禇河南所書《枯樹賦》中鈔出耳。此庾子山作,而禇書之後‘禇遂良述’四字,後人妄益。

虞永興《大運帖》、歐陽率更《比年帖》皆集二公碑中字爲之。

柳少師《與弟帖》末云‘誠懸呈’,人多疑之,以顔籀注《漢書·丞相衡傳》云‘字以表德’,豈人所自稱?柳不當稱字。然嘗觀逸少《敬謝帖》自云‘王逸少白’,《廬山遠公集》盧循與遠書自云‘范陽盧子先叩頭’,則古人稱字蓋或有之。

陸柬之帖云:‘近得告爲慰,上下無恙,不得吴興近問,懸心。得藥書散勢,耿耿嘗也。’殊不類唐人語,當是臨晋、宋人帖,不爾效其語作此耳。

薄紹之宋世爲丹陽尹,書與羊欣齊名,時號‘羊薄’。此卷目爲唐人,謬甚矣。

 

第五雜帖

自蒼頡至程邈書皆僞。史籀書傅世者,岐鼓耳。今此書云‘揚州裴易德系’,字殊無三代體,與其辭皆唐人筆也。

李斯書,米云‘不知何人書’。僕按:其文云‘田疇耕耨,爲政期月而致法令,使父子爲鄒魯’,乃李陽冰篆、王密所撰《明州刺史河東裴公紀德碣》中字也。其碑略云:‘驚逋復,田疇闢,教以耕耨,故爲政可期月而致,寛之則法令非行。公之化夷俗爲鄒魯,使父子長幼各得其宜。’此帖乃摹‘田疇’等十八字爲斯書,與碑中篆無銖黍差,而米云不知何人書,蓋未嘗見此碑耳。

程邈在秦雲陽獄作隸字,迺今漢碑中字是也。有此隸方生今正書,不應邈已作之。

宋儋,唐明皇帝時人,學鍾書,但作側戾,殊失天勢。王著録此書,不知乃唐士,意爲遠古人,故與斯、邈并列,其誤至此。儋有《嵩山》、《圭禪》等碑傳於世,字亦不甚工。

衛夫人帖蓋唐初李懷琳作,事見竇臮《述書賦》。如《續帖》中嵇康《絶交書》、世傳《七賢帖》皆懷琳僞蹟也。此與師帖尤踈謬。按:梁蕭子雲《答武帝敕》云:‘臣昔不能拔賞,隨時所貴,規模子敬,多歷年所。年二十六著《晋史》,至《二王列傳》,欲作論草隸法,言不盡意,遂不能成。十許年始見敕旨論書一卷,商略筆狀洞徹,字體始變,子敬全範元常,逮爾已來,自覺功進。’此僞帖云:‘但衛隨世所學,規摹鍾繇,遂歷多載,年二十著詩論草隸’。又云‘筆勢洞精,字體遒媚’,皆竊取子雲《啟》中語,欲小改之,遂失其句讀。今世高識豈無,何不悟此?又衛夫人乃晋李矩妻,李充母,名鑠,字茂猗。既與師書,自當著名,不但稱夫族及姓也。以數事考之,其僞不疑。又前輩論此帖,以其‘敕’字從‘力’,‘館’從‘舍’爲僞,未中其病。蓋自二王以來,僞字甚多,‘陳’爲‘陣’,‘策’爲‘筴’,皆二王輩自製,不可據此定真僞也。

隋詔書中‘敬’字缺其波,蓋《淳化》中摹此書時特省去避諱耳,或指此目爲僞帖,非也。梁武帝《書評》乃命袁昂作者,其《答啟》云:‘奉勅遣臣,評古今書,臣愚短,豈敢輒量江海?但天旨諉臣酙酌是非,謹品字法如前。’此云梁武評書,誤矣。袁昂不以書名,而評裁諸家,曲盡筆勢。然論者以其評張芝書云‘如漢武愛道,憑虚欲仙’,則欲仙而已,至況薄紹之書,乃云‘如仙人嘯樹’,則真仙也,爲比擬失倫,此亦一病也。寫此者,字法局束,天然太少,疑非智果書。果號‘得右軍骨’,借譽浮實,亦不至爾。

何氏書若云何人耳,或以爲何姓,非也。米以二帖爲歐陽率更書,良是。

《敬祖》、《鄱陽》二帖,大令部中已有,此重出耳。敬祖,王導子,武岡侯協也,與大令不同時,恐非其書。

《孤不度德量力》與《亮白董卓以來》二帖,皆《諸葛傳》中與昭烈問答語。有一段自‘孫權據有江東’以下,與此文相接,誤寘第十卷王大令部中,皆章草書,雖大小字畫微異,而筆勢若一,大是全寫《亮傳》首語。此文雖出亮言,亦史家潤色之。又中云‘亮曰’亦史家所記,米遂謂亮書,差千里矣。僕謂此帖當是逸少書,蓋與此公章草《豹奴帖》筆法同。

《移屋有意》、《適間曠》二帖真羊中散書,與唐薛邕家所蓄《筆精帖》字勢同,與《法帖》本部中《三月六日帖》殊不類。彼《六日帖》乃僞也,《筆精帖》真羊公得意書,或以爲逸少則過矣。

法帖刊誤卷下

 

第六王會稽書上

自《適得書》至《慰馳疎(或作‘竦’)耳》,中間諸帖除《穆松》及《秋中》二帖差似逸少書,餘并近世不工書者僞作耳,非特筆無晋韻,又‘宅上静眠’、‘過此如命’等,乃今流俗語,不待觀筆蹟已可辨之。

《酸感》至《比加(一作‘和’)下》,及《宰相》并《噉豆鼠》、《伏想NFEEF》等亦僞作,蓋以逸少别帖‘垂三十年’、‘比加下NFEEE’等語厠其間。或云《宰相安和帖》乃郗愔書,謂宰相者,簡文作相王時也;殷生者,殷浩也。然此或是書郗愔帖語耳,而結字實近世人僞作。愔書自與逸少早年抗衡,而此帖了無晋韻,其非審矣。

《鯉魚帖》‘敬’字、《行成帖》‘殷’字皆缺,語在第五章。《夫人》及《蔡家》二帖亦後人依放。賈曾《送張説赴朔方序》中云:‘備官而行,成旅比從。’下云:‘有詔具寮,爰開祖宴,且申後命,寵以蕃錫。’此卷有此文,自‘行’字上、‘祖’字下皆亡之,而作草書多不綴屬,當是集逸少書寫此序耳。先輩以爲張説送賈至文,非也。米亦以自‘是月’下爲僞,殊不知自‘行成’下已僞,蓋此帖失其首尾,而米未嘗考賈曾文也。

《闊别稍久眷與時長帖》末云:‘遇信悤遽,萬不一陳。’字既甚惡,而筆語乃爾,非逸少書無疑。《吾昨得一日一起帖》米以爲張長史書有之,但米論書多以草字差大者爲非二王書,一概求之,理恐未竟。

《追尋帖》米以爲大令書,非也。字勢圜緊,既非獻之體,而中云:‘吾老矣,餘願未盡,惟在子輩耳。’案:大令壽四十三,初無後嗣,與此不合。又《法書要録》逸少帖内有此語,固宜在此卷。

《二十日》以下二帖結體雖疎,詞筆皆有王氏風氣,殆是唐人縱筆臨放,非摹榻也。

《不得臨川問帖》,亦非逸少書。庾子嵩,非同時人也。

《朱處仁帖》在《十七帖》間,其中有云:‘往得其書信,遂不取答。’謂昔嘗得其書,而信人竟不取報書耳,而世俗遂誤讀爲‘往得其書信’,殊不知‘信者’乃‘使人’也,自連下語,非若今之所謂‘書信’也。第一篇晋武帖中已詳辨之。

 

第七王會稽書中

《得都下九日帖》中云蔡公者,蔡謨也;仁祖者,謝尚也。晋穆帝永和十二年秋,桓公破姚襄至洛,故此云‘久當至洛’,是時將以謝尚鎮司州,以病止,故此云‘得仁祖二十六日問疾,更委篤’,與陶穀家所畜逸少《破羌帖》中所書事正同。其帖云‘知虞帥云,桓公已至洛,即摧破羌賊,賊重命,想必禽之。王略始及舊都,使人悲慨深。此公威略實著,自當求之於古,真可以戰,使人歎息。知仁祖小差,此慰可言。適范生書如其語,無異。故須後問爲定,今以書示君。’僕嘗跋之云:‘晋穆帝永和十二年秋,桓温破姚襄於伊水,遂至洛。時將以謝尚鎮之,屬病不行,所云“桓公摧破羌賊”及“仁祖小差”,正當時事也。是時逸少去會稽内史已歲餘,方遯蹟山水間,宜不復以世務經懷,而此書乃歎宣武之威略,悲舊都之始平,憂國嗟時,志猶不息。惜其一憤遠引,使才猷結約,弗光於世,獨區區遺翰見寳,後人覽之,深爲興歎。’此帖草法極工,惜不載《法帖》間,故附見此條。

‘與足下意政同’,‘政’當作‘正’。蓋逸少祖尚書郎名‘正’,故王氏作書,‘正月’或作‘初月’,或作‘一月’,他‘正’字皆以‘政’代之,後人相承斆之,非也。

自《初月二日》至《前從洛帖》皆僞,如《初月》有云‘羲之呈耳’、‘願知心素’、‘致使如然也’、‘願足下莫見責’,乃俗人僞作,第恐是著書,觀其所補永禪師千字格韻與此正同。

《十月七日帖》米以謂集成,予謂《昨見君帖》亦然,蓋二帖字意皆不相屬,而《十月帖》頗取《十七帖》中‘足慰前’,‘可令必達,以副此志’、‘遠想慨然’等帖中語厠其間,如‘云足下尚停數日’、‘得告,承長平未佳’、‘足下大小佳也’、‘知比得丹陽書’、‘熱,日更甚’、‘期已至’、‘旦反想至’七帖皆後人依放,中有云‘不易可得過夏’、‘知有患者’、‘早乘凉行’,皆非當時人語。《承足下還來》一帖,不論可見其僞。

《荀侯帖》云‘安好音信,明公當得歸洛也’,詞筆皆如《初月帖》。(劉次莊釋云:‘安好音信,那可遇得歸洛也。’)

《深以自慰》、《晚復毒熱》二帖,唐文皇所臨者。羲之《白耳帖》,不論可見其僞。

《僕近修小園子殊佳》帖,米以爲子敬書,僕謂‘處動静以下’方是子敬筆,前兩行乃唐人書,字勢、帖語與後迥殊。

 

第八王會稽書下

《羲之死罪》、《小大悉佳》帖書殊惡,末云‘因緣不多’,亦近代所爲耳。

《足下各如常》亦唐人作,比《初月帖》差勝。中云‘淡悶干嘔’,淡,古淡液之淡;干,古干濕之干。今人以‘淡’作‘痰’,以‘干’作‘乾’,非也,據此當亦非今人所作。

《闊轉久帖》末云‘卒未近緣如何’,非晋人語。《阮公故爾》一帖,非逸少書。

《蒸濕帖》,米云大令代父書,非也,蓋結字殊不同,詞亦異晋體。

修齡,王胡之也;重熙,郗曇也;安西,庾翼也。其云:‘一昨得安西六日書無他,無所知説,故不復付送《讓都督表》,亦復常言耳。’按:翼之鎮荆州,以石虎衰暴,屢表請北伐。康帝及朝士皆遣使譬止,孫綽輩亦致書諫之,則逸少所見之表,殆亦論北伐事也。翼之此舉,朝論弗以爲然,故逸少以爲常言。及聞其遷襄陽,乃云:‘稚恭遂進鎮,東西齊舉,想尅定有期也。’則始雖同群議,而終以爲當猶趙充國之計罕羌,初是之者十三,中十五,最後十八,有詔詰前言,不便者皆頓首服,無足怪也。然翼有志無年,徒奮十倍之氣而蔑一統之功,此志士所嗟慨者。逸少所書《進鎮帖》,唐張彦遠載於《書録》,今聞在王仲修家。

《月半帖》雖晋人語,字不合作,蓋後人寫二王尺牘中語耳。

《此郡帖》米謂與王述書,非也。逸少與藍田方隙,而爲屬郡,既檢察苛急,主者疲於課對,正救過不暇,豈復尺牘間自彰其逋滯哉?此帖官本傳摹甚失真,如以‘就勞’爲‘能勞’,‘小却’爲‘小都’,皆轉失草法也。

《適欲遣書帖》非逸少書。

逸少《十七帖》,本唐貞觀御府中書張彦遠云王草書中‘烜赫著名帖也’。僕謂當時書卷首帖有‘十七日’字,故諸帖總謂之‘十七’耳,非帖數也。本二十七條,今官法帖有其十五,散寘逸少書三卷中,又《續法帖》有五,而《卭竹杖》、《絲布衣》、《漢講堂》、《諸葛顒》、《天鼠膏》、《四果種》、《虞安吉》七條不載,當是亡軼,而世有完卷者,傳摹殊精,非此比也。此卷有帖云‘周益州送此卭竹杖,卿尊長,或須今送。’僕按《十七帖》有云:‘去夏足下致卭竹杖皆至,此士人多有尊老者,皆即分布,令知足下遠惠之至。’以前帖觀之,即知此帖蓋與周益州矣。自昔相傳《十七帖》乃逸少與蜀太守者,未必盡然,然其中問蜀事甚多,是亦應皆與周益州書也。但《來禽》一帖則或以爲與桓温而已。本朝僧邦者有《寄李昌武翰林詩》云‘《來禽》簡寄桓宣武’,不知何據。按:此帖有云:‘今在田里,惟以此爲事,足下致此子者,大惠也。’逸少視桓公位殊遼絶,與書不當爾耳。然當時真長、子猷輩,猶嫚侮桓公,彼亦能容,逸少作書若交友,蓋無足怪。温飛卿詩云:‘畫圖驚畏獸,書帖得《來禽》。’此帖垂寳非一世也。

 

第九王大令書上

此卷王大令部僞者最少,《相過無復日》借匪獻之,韻自可賞。

《鵞還慰姊意帖》,鵞者,王氏子姓之小字耳,猶‘袁羊’、‘顧虎’之類。或以此鵞即逸少所愛之鵞,甚可鄙笑。《二十九日帖》云‘昨遂不奉恨深’,此近世人語,非子敬書。《静息帖》云‘賴消息内外極生冷’,‘内外’二字本行旁注,而字差小,而昧者摹填著行中,非也,當依本爲勝。諸帖中此例甚多,如《十七帖》中‘遠想慨然’,孔琳之帖‘恨恨脚中轉劇’等字,本皆側注,後人摹以入行,雖失格體,猶於理未害。至於讀《蘭亭敘》者,以‘不知老之將至’旁一‘僧’字爲逸少作‘曾’字之誤,借使摹入行中則害理矣。按古《蘭亭敘》本二十八行至第十四行間特闊者,蓋接紙處,而‘不’與‘知’字適在此行之末,梁舍人徐僧權於其旁著名,當時謂之‘押縫’,梁御府中法書率如此。而此帖‘僧’字下亡其‘權’字,近世人殊不知此,乃云‘僧’者‘曾’之誤,因讀爲‘曾不知老之將至’,非也。又按《晋史》逸少本傳及《書録》第十卷皆載此敘,但云‘不知老之將至’,而無‘曾’字,益可是正。乃知善摹帖者勿問其黵滅注缺,横斜細大,一放其本,而不小異,乃不失真矣。今《法帖》多妄更易之,至以注字入行,大小既殊,體不綴屬。後人不曉,從而效之,一行之中,洪纎頓異,號子母體,如第五卷近世僞作釋智果書是也。每一觀之,使人深慨。

《静息帖》云:‘礜石深是可疑事。兄熹患散,輒發癰。’散者,寒食散之類,散中蓋用礜石,是性極熱,有毒,故云‘深可疑’也。劉表在荆州,與王粲登障山,見一岡,不生百草。粲曰:‘此必古塜,其人在世服生礜石,熱蒸出外,故草木焦滅。’鑿看,果墓,礜石滿塋。又今洛水,冬月不冰,古人謂之‘温洛’,下亦有礜石。今取此石置瓮水中,水亦不冰。又鸛伏卵,以助暖氣。其烈酷如此,固不宜餌服。子敬之語實然,聊附于此。

《授衣帖》歷世所傳自爲一卷,《法帖》中亡其帖尾‘政在此耳’。下當云:‘當今可復使不萬全,不願以其多算難易得之,便自可令不爲因累耳。比者忉怛,當不可言,當不可言。獻之死罪。’《法帖》無此四十三字,又其間多有燥筆及魚食處,而《官帖》不復依本,其失多矣。

《奉對帖》云:‘方欲與姉極當年之足,以之偕老,豈謂乖反至此。’當是與郗家帖也。按:子敬病篤,請道士上章法應首過,子敬曰:‘不憶餘事,惟省與郗家離婚。’子敬前室,郗曇女也。郗氏自大尉鑒後爲江左名族,其姓讀如‘絺繡’之‘絺’,而世人以俗書‘郗’字作‘郄’,因讀爲‘郤詵’之‘郤’,非也。郤詵乃春秋晋大夫郤縠,郗鑒乃漢御史大夫郗慮之後,姓原既異,音讀迥殊,後世因俗書相亂,郗、郤二姓遂不復辨,亦近代氏族及小學二家之學不講故也。陸魯望博古矣,其詩有云‘一段清香染郗郎’,亦誤讀也。今因郗氏帖,聊爾及之,以糺俗繆。

梁中書郎虞龢表云:‘逸少爲會稽,子敬爲吴興,故三吴之地偏多遺蹟,又是莫年遒美之時。’今此卷中亦時有吴興帖。然大令帖傳于世佳者尚多,如《乞假表》、《庾公帖》、《周姉帖》、《洛神賦》、《劉氏所藏十二字》等帖,《官帖》中皆遺之。僕頃以韻語題河南王氏所藏子敬帖云:‘君家大令書盈紙,筆勢翩翩趣多媚。雖云沓拖如少年,豈至拘攣同餓隸。會稽七子五知名,此公風槩尤超詣。太極璇題猶重書,(謂不書太極殿榜。)一時凜凛標英氣。半袖精裓衆爭求,數幅新帬世尤貴。當時親遇得已難,況復傳今僅千歲。龍珠歸浦劒還津,此帖君藏真得地。才披尺許目增明,鸞跂鴻驚欲飛逝。硬黄響搨若傳吾,完碧摹刊願垂世。’聊爾以記大令書事,漫附于此。

《玄度時來》一帖,米以爲無名人作。僕謂此真晋人語,但筆勢疎緩,多失落耳。謂大令書則非,蓋中云‘仁祖欲請爲軍司’,按獻之以晋孝武太元十一年年四十三卒,上推謝尚於穆帝升平元年卒,時獻之方年十三,請軍司又在升平前,大令是時纔十許歲,安得已作書論時事?殆是穆帝時他人書,後《玄度何來遲》亦此類。

《薄冷》、《益部》二帖,米以爲歐率更書,實然,但米誤以‘益部’字爲‘益郎’,蓋下接‘耆舊傳’字,此帖蓋借陳壽所著《益部蓍舊傳》也。

《詠史詩》‘鬱鬱澗底松’數句乃集大令書。

《一月二十九日黄門帖》亦王氏書,而非大令也。

 

第十王大令書下

《吾當托桓江州助汝帖》,米以爲張長史書,雖未必然,要非大令書也。按:此帖不至惡,但縱任近俗,無晋世清韻,真非大令書,但殊不知亦寫右軍帖詞耳。張彦遠《右軍帖録》有此語。此卷亡其半,其上略云‘汝决欲來下,(張《録》於‘來下’之字下有三十九字,《續帖》略同。)上方大枋,想汝不過數枋足。人方足,(張《録》云“人力當粗足”。)不果爾,可白。吾當托桓江州助汝。’

《續帖》逸少部中有前段,結字殊應模矩,蓋王氏子弟臨逸少書,勝此遠矣。

《疾不退》至《分張帖》諸大草,字語類江表人;《玄度何來》亦似逸少語,其字皆張長史、藏真輩僞作,或自書二王帖語耳,與第二卷《知汝殊愁》及藏真、長史部中諸帖一手也。豹奴,桓嗣也,王氏甥,故二王帖中時及之,如云‘豹奴晚歸家’之類,然此《豹奴惟省一書帖》亦後人依放。

《極熱敬惟府君帖》云‘來時幾得問,希此消息,極悶悶’,又云‘意甚無賴,君有好藥’云云。‘極濟事耶’,又《服油帖》云‘不至絶艱辛也’,皆近世俗言,字勢亦不至佳,非王氏帖明甚。(帖云:‘意甚無賴,君有好藥,必時復與府中,多少極濟事耶?’)

‘七月二日,獻之白’七字,人僞作也。下章草云‘孫權據有江東,以歷三世’,亦《蜀志》中語,與第五卷章草‘不可爭鋒也’語相接,字雖大小異,乃一人書,語已見本章。此段‘世’字缺中畫,蓋唐人臨摹時去之以避諱,猶今集《法帖》時‘殷’、‘敬’二字多省其波也。但‘東連吴會’與‘用武之國’,‘連’、‘武’二字章草體,差相亂,摹者謬互置之。

《復面悲積》,宋、齊人書。

NFEEF等》帖,王氏書,亦非大令。

《鵞群帖》,前輩謂此墨帖乃大令真筆。僕觀此書殊不惡,但怒張狂勁,無晋諸賢韻味,而前輩乃云此帖筆勢險遠,如從空中數丈外擲下,恐是真筆。此非僕之所敢知也。又此帖詞云‘崇虚劉道士鵞群并復歸也,獻之等須向彼謝之’,亦非當時尺牘體,蓋以大令父逸少嘗書《道德經》换鵞,而山陰曇NFEF3村道士舉群贈之,故以此事傅會作是帖耳。按:崇虚館乃宋明帝泰始四年建,子敬晋人,相去亡慮五十餘年,何得已稱之?其僞可無疑。又按:魏收《釋老志》:‘太和十五年,詔立道家寺宇於桑乾之陰,名崇虚寺。’去晋愈遠矣。予前所校量諸書,詎敢自謂竟理,要非臆决目論。蓋書雖小道,亦六藝之一,能之既艱,知亦匪易。然天下理當爲天下士言之,真賞難遇,豈獨論書哉!

長睿頃官于洛,因得從之游。嘗閲吾家所藏内府帖,且以米老跋尾辨之,惜其踈略,遂著此書。議論精確,悉有證據,使真贗了然,誠前人所未到也。是書之作,實自余發之,嘗作詩題吾家大令帖,見於第七章云。政和甲午正月十三日,周南王玠晋玉題於開封尹廳之東齋。

余待罪天禄,與觀中祕古蹟石刻所本,其真易識,了然知其僞者十九,而後乃知黄子之作此書,拔賞者寡而掊擊者多,故有以也。書之考引載籍昭昭矣,至其洞察真僞,品藻高下,水墨之間,毫釐千里,則非書家者流心知其意,未易不惑。余是以道余所見於天禄者,使世知其論刺之嚴如此,皆不妄也。政和五年三月中澣,襄陵許瀚崧老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