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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卷一百二十四

石刻文字一百

庚子銷夏記歷代碑刻題跋

 

五鳳二年殘字

昔歐陽公著《集古録》,不得西漢字。劉原父出守秦中,得故銅器數件,以款識寄之,得償其願。蓋碑文起於東漢,而西漢無之也。金明昌中詔修孔廟,於靈光殿基西南三十步有太子釣魚池。取池石充用,得一石刻,曰‘五鳳二年魯卅四年六月四日成’十三字。按:五鳳乃宣帝時號,字形樸厚,此西漢之物絶無僅有者也。使歐陽公當日見之,不更爲欣慰耶?

 

冀州刺史張表碑

余從故内得漢碑四種:一《凉州刺史魏純碑》,一《(闕)宙字周(闕)碑》,一《太保高峻碑》,及《張冀州碑》而四。三碑斷折已甚,惟《冀州碑》完整如新搨,且書法遒整有古致,漢石之鴻寶也。宋人孫宗鑑曾得之,極爲珍重。此本殆宋前物也,見者亦罕矣。

《張冀州碑》載《集古録》,《魏凉州碑》載《金石録》,已言文字殘闕。至斷字碑及《高峻碑》,歐陽、趙氏俱未見也。古蹟在世,遁於見聞者亦多矣。

 

魯相韓勅造孔廟禮器碑

《孔廟禮器碑》建於永壽二年,碑完好,所缺不多,而筆法波拂具存。漢碑存世者不必皆佳,而以遒逸有古致者爲上。如此碑者,未易屈指也。書法之美,舊石之完,書家得此,與《曹全碑》而從事焉,他可無問矣。余初得一本珍襲之,又以羅小華墨一大笏易得一本以爲副,真如乞兒暴富矣。

《集古録》云,韓明府名勑,字叔節。前世見於史傳未有名勑者,豈自余學之不博乎。《春秋左氏傳》載古人命名之説,不以爲名者頗多,故以勑爲名者少也。

《廣川書跋》云,考之字書,勅字從束,謂誡也。按:韓明府自名勑爾。古者以勞賚爲勑,勑爲賚音,其文爲採别體。當南齊時有劉勅爲内史,則古人名勅何世無之?觀廣川之跋,是博如文忠猶有誤疑也。學問一事寧有盡哉?故兩録之,以見余雖老,未敢廢學也。

 

魯相乙瑛請置百石卒史孔龢碑

孔廟《卒史碑》,文既爾雅簡質,書復高古超逸,漢石中之最不易得者。都玄敬謂此碑殘闕,余所收本則完善,當在都所見本以前。後云‘後漢鍾太尉書’,則後人附會之耳。

 

魯相史晨孔子廟碑( 前碑後碑)

史魯相有二碑,石皆完好,字復爾雅超逸,可爲百世楷模,漢石之最佳者也。前碑載史姓字爵里,於建寧元年四月十一日戌時到官。乃以令日拜孔子,即修禋祀,罷歛錢。後碑史自出俸錢家穀以供禋社,於建寧二年三月癸卯朔七日上尚書,時副言太傅、太尉、司徒、司空、大司農。蓋國有大造,司徒、司空通而論之。史不以案食小節自忽,必上之尚書,請之天子,亦賢矣哉。

 

泰山都尉孔宙碑

《孔季將碑》,字法古逸,尚有分體,漢石之佳者。王元美乃謂文與書皆非至,甚矣鑒定之難也!秦人郭宗昌《金石史》云:‘漢太山都尉孔宙,融父也,史作伷。趙明誠、歐陽公、王元美皆謂卒以延熹四年。元美謂又四年都尉廢,廢三年,長子褒坐融匿張儉抵罪。時融年十六,宙卒時僅九歲。按建寧二年張儉舉奏,侯覽誣儉鈎黨,刊章討捕,時融年十七,非十六也。又按碑,宙以延熹六年正月乙未卒甚明,三公皆謂四年,何也?又按,融建安十三年卒,年五十六,則是永興元年癸巳生,至延熹六年癸卯,融正十一,非九歲也。夫以文舉望繫漢鼎,横遭賊瞞荼毒,海内痛之,其卒年史不應浪書。至云融年十三喪父,史亦矛盾,當以卒年及碑爲正。’此段可正史之誤,附録之。

 

博陵太守孔彪碑

按:彪爲孔子十九代孫,仕終于河東太守,而碑額仍云博陵太守,或碑乃博陵故民所建。每閲漢人碑陰載出錢名氏或其門生故民,非其子弟所置也。彪名及字元上碑中猶存。《集古録》謂‘名字磨滅不可見’,豈當日所見不及今本耶?書法娟美,開鍾元常法門矣。

 

郃陽令曹全碑

《曹景完碑》萬曆間始出郃陽土中,中惟一‘因’字半缺,餘俱完好。且字法遒秀,逸致翩翩,與《禮器碑》前後輝映,漢石中之至寶也。萬曆中河南土中并出《尹宙碑》,字不逮此,然完好可讀。每閲《集古録》、《金石録》及近代都玄敬、楊升菴諸書,嘆古刻石日就銷刓,入目者日艱。然如《曹》、《尹》二碑,前人所未見也。秦人王弘度,字文含,從余遊,酷愛古刻,每向余言:‘秦中石刻自經寇禍,焚蕩無餘,間存有者,州縣憚於應上司之索取,乘亂搥毁,恐此後秦無石矣。’故舊石搨本有存者,所宜共寶也。

 

北海相景君碑( 又碑陰)

《景君碑》,據《金石録》云在濟州任城縣。今乃在濟寧州學,不知何年移此。此碑《集古録》云文字漫滅,《金石録》云此碑最完,何也?豈搨者有先後耶?余所收本文已漫滅,惟碑陰差存。其書方整有分法,王元美稱之曰‘古雅’,非溢美也。

 

淳于長夏承碑

《金石録》云碑在洺州。元祐間,因治河隄得於土中,刻書完好如新。余所收亦無剥落者。其字隸中帶篆及八分,洪丞相謂其奇怪,真奇怪也。有疑其僞者。然筆致有一段英毅之氣,决非後人所能及。元人王惲謂爲蔡中郎書,恐未必。後刻‘建寧三年蔡伯喈書’,後人附會其説耳。漢碑如《郭有道碑》,最是名跡,今假刻可厭之甚,何可與夏碑同日語耶?

 

司隸校尉魯峻碑

《魯仲嚴碑》已剥落不可讀,然其所存字分法勁拔古雅,漢石之佳者。楊升菴云:‘《魯峻碑》,《水經注》以“峻”爲“恭”。趙氏謂《方輿志》、《寰宇記》皆作“峻”,而辨《水經》之誤。予家舊藏此碑,“峻”字明白可識,趙氏何必證之以地理書也?鄭夾漈又謂此碑書於蔡邕。按徐浩《古跡記》,其敘邕書惟《三體石經》、《西華》、《光和》、《殷華》、《馮敦》數碑,及考其他字書,亦未聞邕嘗書此,不知鄭氏何所據也。’

 

魯峻碑陰

《魯峻碑陰》視前碑較完善可讀,蓋爲可珍,不知《集古録》、《金石録》及《隸釋》何以俱遺而失載耶?近日秦人趙崡著《石墨鐫華》,極力搜措,并前後碑俱未入目。甚矣,古今翰墨信有緣也!

 

執金吾丞武榮碑

《武榮碑》久稱殘剥,《集古録》載其名,《金石録》并不載。然石非全磨滅者,文既簡質,字亦如之,自是東京風格,可珍也。榮之父吴郡丞武開明、兄燉煌長史武班俱有碑載《金石録》,何以獨遺此碑耶?

 

竹邑侯張壽碑

《張竹邑碑》在城武縣,僅載《集古録》,他書俱不載。近日好古如楊升菴諸君亦未見也。碑文簡質,字法古雅,具見漢人風格。

 

巴郡太守樊敏碑

《樊巴郡碑》建於建安十年,不知今在何地。余所收本,無一字殘缺,題額及鎸書人劉武良名俱全,而書法遒勁古逸,尤爲可寶。《集古》、《金石》二録俱不載,豈近代始出現耶?《金石古文》載其文,至銘辭缺六字,又誤四字,余慿此碑改正:

辭曰:演元垂□(像),岳瀆□□(治匠)兮。金精火佐,實生賢兮。□(豈)欲救民,德彌大兮。遭遇陽九,百六會兮。當□(舉)遐季,今遂遊逡巡兮。嗚呼哀哉!懷氐魂神□(裕)兮。

古文之缺當存其舊,若妄加改竄,非其質矣。辭中誤四字,視原文不及遠甚,誤耶,故耶?楊升菴之病多坐此。蕩陰令張遷碑

《張蕩陰碑》建於中平十年,石完好無缺,而書法方整爾雅,漢石中不多見者。考之《通志·金石略》,既無其目,而《集古録》、《金石録》及《隸釋》、《隸續》并不載,豈亦出自近代耶?而近代人如秦中趙崡及郭宗昌,搜訪舊碑亦不之及,何也?此碑及《樊巴郡碑》俱完整而佳,一旦獲見前人所未見,天下事孰有快於此者乎!

 

李翕析里橋郙閣頌

李翕在武都爲析里橋一事有碑有頌,余所收本字極完整,所缺不過六七字,但有頌而無碑。《集古録》云頌後又有詩,皆磨滅不完。今詩固可讀,當是《集古録》以前搨,惜歐陽公未見也。又《金石録》止載碑未見頌,《廣川書跋》亦止見頌未見碑,天下事固難兼也。

 

白石神君碑

《白石碑》不甚剥落。光和四年,民蓋高等爲無極山詣太常求法食。至六年而衆民比例爲白石神君以請。碑文云:‘居九山之數,三條之壹。’語殊荒唐。

 

 

魏百官勸進碑

《勸進碑》爲梁鵠書。歐陽公云:‘嗚呼!漢魏之事,讀其書者可爲流涕也。鉅碑偉字,其意惟恐傳之不遠也,豈以後世爲可欺歟?不然,不知耻者無所不爲乎。’

何元朗謂隸書當以梁鵠爲第一,是隸書之祖。余謂不然,漢隸雍容古雅,卓然千古。梁鵠所書,古削寡情,矯强未適。視《史晨》、《韓勑》諸碑,相去千里矣。古謂書關世代,豈不信然?

梁鵠字孟皇,安定人,以善書爲北部尉,後依劉表。及荆州平,曹瞞募求鵠,鵠懼,自縛詣門,署軍假司馬,使在秘書。曹常縣其所書帳中,或釘壁上玩之,謂勝師宜官。元人吴獻、褚涣及明文徵明皆學其書。然終是魏人隸,槩謂之漢,誤矣。

 

受禪碑

此碑余家有舊搨本,無一字斷裂,上有‘晋府圖書’,蓋宋時搨也。書法同《勸進》。《金石史》云:‘雖小遠漢人,雍雍雅度,衫履自飭,亦復矯矯。’余按此碑,昔人謂王朗文、梁鵠書,鍾繇刻石,爲三絶碑。顔魯公謂爲繇書。

 

黄初制命碑(同上)

何元朗謂《孔廟碑》陳思王文、梁鵠書爲二絶,此矮人觀場語也。余觀其碑矯厲方板,無論不及漢,且遜《受禪碑》矣。當時曹瞞假立名義,弋取漢鼎,子丕濟惡。父子兄弟倫理乖斁,千古異變,乃欲矯祀孔子以掩世目而書者。此中寧無NFC7D杌。有中形外,宜其書法不及東京《孔廟》諸碑也。

 

鍾繇賀捷表

《賀捷表》,歐陽公考當日破關公年月不合,疑其爲僞。黄長睿又考之魏史,斷其爲真。然此表舊傳有大小二本不同,歐陽公以小者差類繇書。余所見者乃小本,然不知出誰氏之臨摹也。余每言鍾書以右軍臨者爲正,如右軍書以唐人雙鈎者爲正也。

 

鍾繇薦季直表

《薦季直表》前此未見古刻,止於華氏《真賞齋帖》見之,謂真蹟在沈啟南家,華氏得之上石。一時盛傳,以爲奇蹟,然乎?否乎?世豈有晋蹟存於千二百年之後者乎?其書雖有隸體,但娟娟開俗學之漸,視《力命》、《墓田》諸刻,端勁且有典刑,相去徑庭矣。其爲宋元人僞作無疑也。

 

皇甫誕碑

皇甫君隋人,而碑則立於唐,歐陽詢書。其筆帶有漢人分法,是率更得意之書。王元美云:‘比之諸碑,尤爲險勁,是伊家蘭臺發源。’信然。蘭臺《道因碑》筆筆帶批,得之家學也。此碑舊在陜西鳴犢鎮,後移西安府學,萬曆戊子,提學余君房作亭覆之。丙申亭圮,壓碑中斷。余所收雖稍有剥落,然是未斷前本也。

 

龍藏寺碑

真定府龍興寺有隋人《龍藏寺碑》,其書方整有致,爲初唐諸人先鋒,可存也。至碑立於隋開皇六年,齊已久滅,而張公禮猶稱齊官,書者不以爲嫌,當時不以爲禁,此皆尚有古道,尤可紀也。

 

 

唐刻虞世南孔子廟堂碑

《廟堂碑》爲虞永興得意之書。貞觀四年碑成,進墨本,賜以王逸少所佩右將軍會稽内史黄銀印。當時車馬填集碑下,毡搨無虚日,故未久而壞。至五代王彦超翻刻之,止存其郛廓耳。今觀此本,珠員玉栗,神采照映,信爲千秋至寶。唐搨久亡,恐世無二本。昔宋人榮咨道以錢三百萬購唐搨本,在彼時已難得如此矣。《金石録》云:‘《廟堂碑》武德時建,而題曰“相王旦書額”者,蓋應額無額,武后時增之爾。至文宗朝,馮審爲祭酒,請琢去“周”字,而唐史遂以此碑爲武后時立,誤矣。’

 

五代重刻廟堂碑

唐刻《廟堂碑》既泐,王節度取原碑勒石,故初搨字已不全。雖神彩大遜,然猶虎賁之於中郎也。近得一本,乃以孔廟本與西安本合裝者,所缺不多,市賈蓋欲以唐刻誑人耳。

《金石史》云:‘唐書法以歐、虞并稱,然前人云“歐若狂將深入,時或不利;虞若行人妙選,罕有失詞”。又“虞剛柔内含,歐筋骨外露”。君子藏器,以虞爲優固當,至謂秀嶺危峰,處處間起則非也。歐、虞固可并稱。今止存一《廟堂碑》,已經五代翻刻,丰神尚爾映發,初刻更不知何如也。

 

虞永興破邪論

永興小楷,余所藏乃宋人博古堂藏本。余舊有跋云:‘虞永興之書師智永。然永書絶綿密,虞加之以秀朗,遂覺出藍。吾家有唐拓《廟堂碑》,此《論》亦唐石宋拓本。與《廟堂》形有大小而精采無二。雖石理稍泐,而筆致翩翩於分行布白間,真絶構也。有唐三百年書法當以永興爲第一,而永興書又以《破邪論》爲第一。’

 

虞世南昭仁寺碑

《昭仁寺碑》爲朱子奢文,不著書者名,鄭樵《金石略》以爲虞世南。細閲之,筆致娟秀爾雅,非永興不能也。《舊唐書》載:貞觀三年,詔建義以來交兵處爲殞身戎陣者各立一寺,令虞世南、朱子奢等爲之碑。’此碑立於豳州,乃破薛舉處也。文既爲朱,則字爲虞更足據耳。

 

褚遂良孟法師碑

河南此碑圓勁而深厚,猶存古隸遺意,是其得意書。且舊石完好,斷落僅二三字,傳世極少,人鮮見者。余得故太保吴國華家。聞太保讀《何元朗集》,謂此碑之妙,生平止於無錫秦氏見一本,吴乃使人往江南物色之而得,蓋墨寶也。

 

褚遂良倪寬贊

《倪寬贊》乃河南書,字法帶隸,極古遒。余未見石刻,此乃韓宗伯敬堂從所藏墨跡勾勒上石者。金壇王氏又重刻之,不逮韓氏本矣。

 

褚遂良度人經

《靈寶度人經》,褚河南書,閻立本畫。宋時藏韓城范氏家,元祐中上石。此宋搨也,稍有缺字,乃原本壞,非石泐也。字法娟秀,真有美人不勝羅綺之致。河南公大節凛然而書法乃如此。與余家所藏《孝經》墨蹟細看無毫髮異。而《孝經》乃至聖所作,《度人經》則幻妄邪説耳。固知余所藏之爲寶也。

 

褚遂良小楷陰符經

晋人無蠅頭小楷,其法至歐虞而精,而褚尤生動。永徽中,公奉旨書一百三十卷,此其一也。

 

褚遂良草書陰符經

河南草書《陰符經》,字法步趨二王而微帶章草,風神瞥映,機致流轉,孫虔禮《書譜》脱胎於此。貞觀中奉勅書五十本,此其一也。

 

高宗萬年宫銘

初唐帝王留心書學。太宗每得二王帖,輒令諸王臨五百遍,别易一帖,故所書多可觀。至太宗《晋祠碑》不見佳,不如《淳化帖》中諸書。高宗《萬年宫銘》筆致生動,有晋人遺致,似勝所書《李勣碑》。

 

萬年宫碑陰題名

碑陰五十餘人,長孫無忌、李勣、褚遂良皆與焉。書名大小不倫,然皆有法,即契苾、賀蘭亦不草草,唐人能重書學如此。

趙德父云:‘每覽此碑,未嘗不掩卷太息,以爲善惡如水火,决不可同器。惟人主能辨小人而遠之,然後君子道長而天下治。若俱收并用,則小人必得志,小人得志則君子必被其禍,如無忌、遂良是已。然知人帝堯所難,非所以責高宗也。’可稱篤論,故附之。

 

睿宗景龍觀鍾銘

睿宗《景龍觀鍾銘》,楷書帶有隸篆,然文弱如儒生,宜其靡靡不振也。且書各有體,不得相混,如大小隸即楷也,寫楷書者亦惟用其法而不用其象,故佳,况楷豈可兼篆乎?閲李仲璇《孔廟碑》忽楷忽分忽篆,令人噴飯。睿宗殆襲其遺跡耳。

相王所書《順陵碑》,字法遒逸整潔,唐妙蹟也。其中多用武后新字,且自稱‘周唐之子孫’,何不類至此?令人欲唾。此碑豐大之甚,至萬曆乙卯地震而仆。縣令取其石脩河,今已亡矣。余所收乃吴氏家藏舊本。

 

玄宗紀太山銘

唐初諸人隸古猶略存漢法,如《孔廟》諸碑是也。至玄宗而始一變,力趨豐艷,漢法蕩然矣。所書《太山銘》字大七八寸,雄偉可觀,絶勝他書,是其最得意筆。王元美云:‘余嘗登泰山轉天門,見東二里許,穹崕造天銘,書若鸞鳳翔舞於雲烟之表,爲之色飛。惜其下三尺許,爲搨工惡寒,篝火焚蝕,遂缺百餘字云。’余所收本,完善無一字缺者,殆二三百年前物也。其餘如《孝經》、《鄎國公主碑》《尚書楊珣碑》,皆舊搨,然俱遜《太山銘》矣。聞易州有正書《道德經》,近在咫尺,又未見也。

 

歐陽詢醴泉銘

趙子固謂率更《化度》、《醴泉》爲楷法第一。今其碑俱在,誠第一也。余向年於王公惟儉家得《醴泉》善本,僅缺數字,滄桑後竟失之。丙戌之春,復得此本,故尚方物也。雖缺廿餘字,然搨法甚精,昔人所稱草裏驚蛇,雲間電發,森森若武庫戟者,備見紙上,今人絶不能有此氊蠟,真宋人筆也。率更正書多帶隸法,如首行宫字左點作豎筆正鋒一畫,乃隸體。近年搨本竟是一點,大失書家妙旨矣。此搨之所以貴舊也。

 

歐陽詢化度寺舍利塔銘

《化度銘》字法視《醴泉》差小,而整秀則同。其石舊在關右南山佛寺。宋慶曆間,開府王雍過寺,見之詫爲至寶。寺僧聞之,誤以爲石中有寶也。破石求之弗得,棄之寺後。他日王公再至,失石所在。問之僧,具以實對。公尋獲之,已三斷矣。乃以數十縑易得載歸,置里第賜書樓下。靖康之亂,取藏井中。兵後好事者出之,争相搥搨,遂碎之。世無復有此石矣。此本得之故恭順侯家,清勁而有神采,誠所謂至寶也。元人王惲云:‘《化度碑》率更規模一出《黄庭》,至奇古處乃隸書一變耳。’

 

歐陽詢温虞公彦博碑

《温虞公碑》雖已泐,然所存者風骨整峻。至同年張坦公處見一臨本,靡靡矣。王元美云如郭林宗,標格清峻而虚和近人,信然。考温公卒貞觀十一年,是時詢本年已八十餘,而楷法精神如此。《集古録》云:‘按《唐書》,温大雅字彦宏,弟彦博字大臨,弟大有字彦將。兄弟義當一體,而名大者字彦,名彦者字大,不應如此。’此誠不可曉,附録之。

 

歐陽詢九歌

率更有小楷《千文》及《九歌》,余未見《千文》。至《九歌》,晋府所藏,上有其印,乃宋搨之精者。昔者董玄宰先生見於朱御醫家,謂世無二本,迴環胸中二十餘年,誠希世之珍。世人艷稱《化度碑》,政未見此耳。

率更《九歌》,宋人刻於長沙,至南渡石已不存,精妙宛如手書。昔山谷謂唐彦猷得率更真蹟數行,精思學之,遂以名世。人能於此帖致精焉,不患不名世矣。余恨相見之晚也。

 

歐陽詢心經

《金石略》載率更《心經》在饒州,是貞觀九年十月書於白鹿寺。予得宋人搨本,見其楷法精嚴,而又寬展自如,筆墨外有方丈之勢,如郭恕先畫樓閣,纖微合度,了無安排,真千秋絶調也。米元章謂其真書直到内史,此經足當之,非溢美矣。

 

歐陽通道因碑

蘭臺父子齊名,號‘大小歐陽’。然率更世傳數碑,而蘭臺止存一《道因碑》。率更楷法源出古隸,居唐楷第一。而蘭臺早孤,購求父書不惜重貲,力學不倦。作書每用批法,蓋學其父也。余得宋搨善本,遂與率更碑合裝之。

 

李邕雲麾將軍李思訓碑

《李思訓碑》爲北海最妙之蹟,今殘剥已甚。余所收者止缺一二字,宋以前搨本,舊藏京師李貢士家,爲趙文敏故物,其題簽乃手書也。崇禎辛未,李貢士擕以相贈。帖之四隅久已浥爛,裱背紙乃宋户口册,乃重裝之。擕至任所,相隨三十年,兵火後已失復得,蓋異緣也。

李北海有兩《雲麾碑》,一李思訓,一李秀,官同姓又同。思訓碑在陜西,秀碑在良鄉。秦人著《石墨鐫華》者誤以爲一碑,且以北碑爲趙文敏所臨,誤矣。良鄉碑不知何時入都城,宛平令掘地得六礎,洗視乃《雲麾碑》,建石墨齋以貯之,不知又何時移至少京兆署中,止二礎,其四礎傳謂萬曆中京兆王惟儉擕去汴中。《金石録》云:‘明皇以天寶三年改年爲載,今此碑元年正月立而稱元載。’附記之,俟考。

李之名蹟如《李秀碑》及《娑羅碑》、《東林碑》,余所收俱翻刻本。《娑羅碑》登州張司寇忻有舊搨,乃邢子愿物,余曾借閲,今張死而絶,碑帖不知何在矣。

 

李邕岳麓寺碑

《岳麓碑》雖已殘剥,然其鋒穎尚凌厲不可一世。北海奇人,故所書爾爾。昔俞仲蔚謂此碑勝《雲麾》,必有所見也。

北海書宋初人不甚重之,至蘇、米而稍襲其法。又至趙文敏,每作大書一意擬之矣。北海諸碑皆手自鎸,所云黄仙鶴、伏苓芝,無其人而托名也。歐陽公云:‘李邕書余始甚不好,好之最晚。譬猶結交,其始也難,則其合也必久全。’

 

李邕歙州刺史葉慧明碑

《葉歙州碑》乃八分書,遒雅大有東京遺意,久傳爲北海書。然碑首斷落不敢定。《金石録》載《有道先生葉公碑》而不載此碑,又趙明誠録《有道》二碑,一爲邕行書,一爲韓擇木八分書。此碑乃八分書,韓耶?李耶?姑闕疑可也。然其書佳甚,日數閲之而不倦。漢碑有隸,有八分,八分亦隸也,今之正書亦隸也。趙明誠謂‘歐陽公誤以八分爲隸’,公實不誤耳。

北海書始變右軍行法,頓挫起伏。李陽冰謂爲書中得仙手。

 

顔真卿書郭氏家廟碑

碑在今陜西布政司,乃汾陽父敬之廟。碑文與書皆出魯公手。以一代偉人之家廟,非得一代偉人之書不足當之,可稱古今二絶。碑陰載汾陽兄弟九人,皆列大位,不止史所傳幼明一人也。所載汾陽封拜亦與史小異。

 

顔真卿書臧懷恪碑

《臧將軍碑》視魯公他書差勁峭,且石又完好,鋒穎都具,墨寶也。

 

顔真卿書東方朔贊

此《讚》在山東陵縣,書法校他刻更嚴整。余以曼倩生平極恢譎,後世乃有以極正之筆書其讚者,使曼倩見之,當爲骨竦。

 

顔真卿家廟碑

碑在西安文廟。文刻四面,制作精工。魯公忠孝植於天性,殚竭精力以書此碑,而奇峭端嚴,一生耿耿大節已若顯質之先人矣。

 

顔真卿八關齋會碑

《八關碑》在歸德府。字法大徑三寸許,方整而有風致,視他書更勝。余向年官汴城,於故家得一不斷本。後督餉彼中,親至碑下,見石尚完好。今爲時三十年,於宋長公犖搨寄此本,乃碑之下段已盡泐落,不勝憮然。

 

顔真卿書宋文貞璟碑

碑在沙河縣。書法方整中帶有虚和,視他書稍異,尤爲可寶。余以崇禎己卯於役河南,親至碑下,見石雖漸泐,然規畫尚可撫摩,因搨一紙置輿中,共晨夕者經年。近鶴少司馬達搨贈此本,大不如二十年前者矣。

 

顔真卿多寶塔碑

魯公諸碑惟此字法差小,平易近人,故學書家無不收置一本。王元美云:‘貴在藏鋒,小遠大雅,不無佐史之恨。’其言誠有然者。

 

顔真卿華岳題名

歐陽文忠集華石題名,自開元至清泰五百餘人,今存者止魯公二石。每見人妄希托石以傳,而不知石終托人以傳耳。

昔魯公每游名山,必刻己姓名,一置高山之顛,一投深谷之内,曰:‘焉知後世不有陵谷之變耶?’古人重名,所以重其身。今人不重其身,只因不重名耳。

 

顔真卿麻姑仙壇記

撫州有魯公《仙壇記》,字形大如指頂。筆筆帶有隸意,魯公最得意書也。不知何時毁壞,世無見者。余收此本得之故恭順家。宋以前搨,楮墨精好,最所秘惜。至行世蠅頭小書,乃慶曆中人僞書,載《金石録》,而今舉世奉爲楷模,誤矣。杭州姜滙思有宋搨《大觀》第九本帖,余家正少此,乃持以换《仙壇》本去。今所觀者,乃忠義堂中本耳。

歐陽文忠云:‘顔公忠義之節皎如日月,其爲人尊嚴剛勁象其筆畫,而不免惑於神仙之説。釋老之爲斯民之患也深矣。’

 

顔真卿争坐位書藁及二祭文藁

宋搨魯公《坐位帖》及二祭文,皆手稿也,而《坐位》一帖尤米元章所極力規橅不能得其彷彿者。蓋其書鬱勃奇宕,渾以天行而無跡可求,故令人自遠也。魯公與素師論書,素曰:‘如折釵脚。’公曰:‘何如屋漏痕?’素撫其背曰:‘得之矣!’公所得於悟後者,盡露三帖中矣。

 

顔真卿鹿脯帖

宋搨《鹿脯帖》與三稿稍異,而沉毅激昂,力透紙背,書至此神矣聖矣!吾每觀張長史真蹟,氣韻古字,此帖無不一一宛合。魯公言:‘累代書法皆手傳口授,以至長史,公之所得者深矣。’書之一道可漫然而爲之哉?

 

顔真卿書清遠道士詩及和韻

魯公以正書書清遠道士詩及和詩,端勁中氣韻冲夷,求之碑板中,微與《宋文貞碑》相類。魯公所謂‘如印印泥,如錐畫沙’,于此求之,思過半矣。

魯公學書於張長史,言長史楷法精詳,特爲真正,此見書中以楷爲重。魯公楷書帶漢人石經遺意,故祛盡虞、褚娟媚之習,此或長史口授法乎?宋人謂魯公真不如行,有意不如無意,此非知魯公者也。宋人無真楷,坐是故耳。魯公書道輝映千古,終以楷爲極則也。

 

顔魯公忠義堂帖

宋人有忠義堂祀顔魯公,嘉定間劉元剛刻魯公帖置其中,極其勁秀,計十卷,末卷有嘉定丁丑東平鞏嶸跋。余僅得八卷,貯海雲閣。元王秋澗云:‘觀顔魯公《忠義堂帖》,偶悟公書勁而潤,蓋筆善轉而韻勝故也。’

 

徐浩題經記

徐季海書名最噪,當世贊其書曰:‘怒猊抉石,渴驥奔泉。’當時司空圖極愛之。余所見其石刻最少,如《嵩陽觀隸碑》,勢魄亦覺軒翥,然終唐法耳。至《不空和尚碑》,亦止見平正,求如所謂怒猊渴驥者,無有也。聞王長垣文蓀有《題經記》,因借觀。指頂正書,端凝而有風骨,墨寶也。帖爲賈似道家物,乃世綵堂裝潢,恐世無二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