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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藝之一録》是清代雍、乾時期學者倪濤所編撰的一部大型的書學文獻纂輯類著作。
倪濤(一六六九——約一七五二)(倪濤的生卒年史籍闕載,具體考證見錢偉彊《倪濤<六藝之一録>研究》第一章《倪濤生平及<六藝之一録>的編纂考論》。),字崐渠,一字山友,浙江錢塘(今浙江杭州)人。他祖籍安徽休寧,出生於一個世守儒素的文化世家,遠祖系元代大儒倪士毅,士毅所撰《四書輯釋大成》爲明官修《四書大全》的底本,對明、清兩代士子影響深遠。祖父倪功字國勳,因經商而發家,明亡前後定居浙江,後寄籍錢塘,子孫遂爲錢塘人。倪濤二叔倪璠,字魯玉,康熙乙酉(一七〇五)舉人,官至内閣中書舍人。倪璠在當時頗有學名,與萬經等人爲摯友,著有《周易兼兩》、《神州古史考》、《庾子山集註》等書,其中《庾子山集註》尤精審,中華書局點校本《庾子山集》即用倪璠注本。其三叔瑞錫、五叔珖皆以貢生官教諭,在當時頗負文名。出生於家庭文化氛圍濃厚的倪濤少承家學,勤於治學,他“幼聰穎,過目不忘”(李楁:《杭州府志》卷一三八《倪濤傳》。),而且“家饒藏書,又善誦習”(汪惟憲:《積山先生遺集》卷五《破虱録序》。)。他交游廣泛,與當時杭郡文化群體中的厲鶚、杭世駿、丁敬、梁文濂、倪國璉、汪惟憲、趙昱、吴焯、汪師韓、金甡等人爲師友,切磋問學,孜孜不倦,“榜其齋曰‘蛾術’,於四部之書無所不窺,鋭意著述”李楁:《杭州府志》卷一三八《倪濤傳》。。他雖學問淹貫,但仕途偃蹇,直至七十九歲時,始以歲貢生的身份出任遂安縣訓導。然其平日“爲人謙謙然若不足,懷材抱器,無所遇合,一無介意,日以文史自娱,筆墨之緣,老而彌篤”,“牙籤滿架,手披目覽,抄謄幾愁腕脱”汪惟憲:《積山先生遺集》卷七《述倪山友著書》。。他卒於乾隆十七年(一七五二)前後,享年約八十三、四歲。倪濤平生鋭意著作,“撰述之富等身”,“著書十七種,共七百二十卷”潘衍桐:《兩浙輶軒續録·補遺》卷一引《武林道古録》。,其中有《傭吹録注》二百餘卷、《周易述》百卷、《周易蛾術》七十二卷、《南北史匯類鈔》二十四卷、《破虱録》一百二十卷、《異聞合璧》二十四卷等,但大都已亡佚,今存者僅《六藝之一録》、《水經注類鈔》、《武林石刻記》、《文房四譜》四種,而其中《六藝之一録》四百六卷、《續編》十四卷最爲著名。
倪濤“不假門生子弟之助,閲市借人,晨書暝寫,數易寒暑,以成書學之巨觀”厲鶚:《樊榭山房集·文集》卷二《六藝之一録序》。的這部《六藝之一録》,是迄今爲止最大的一部書學文獻纂集類著作,爲我們提供了豐富的書學資料,《四庫提要》認爲此書“排比貫串上下二千餘年,洪纖悉具,實爲書家總匯”,“若唐以後論書之語,則未有賅備於是者矣”(永瑢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一三《六藝之一録》。),可以説,清乾隆以前有關書法、金石之學的資料此書幾乎收羅殆盡,其文獻學意義非同一般。
古代書學論著的彙編,始於唐代張彥遠《法書要録》、《墨藪》,但《墨藪》未作分類,《法書要録》亦僅按時代先後分卷編次。因此,真正意義上的書學文獻分類纂集,當以北宋朱長文《墨池編》爲始。此後,南宋陳思《書苑菁華》、明代王世貞《古今法書苑》、清代孫岳頒等《佩文齋書畫譜》、倪濤《六藝之一録》等書,先後相繼,皆以不同分類法彙纂了各種古今書學論著,而倪濤的《六藝之一録》無疑是這類著作的集大成之作。《六藝之一録》對於書法文獻學的重要意義,除收羅宏富,輯録了大量相關文獻之外,還突出表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六藝之一録》保存了大量珍貴的書學文獻,其著録内容具有較高的版本學價值。
《六藝之一録》的内容極其廣博,“排比貫串上下二千餘年,洪纖悉具”。據筆者統計,全書總計徵引文獻一三六六種,共涉及四部二十六個門類,以書學之一域,徵引之廣,令人歎爲觀止,《四庫總目》稱其爲“書學之巨觀”永瑢等:《欽定四庫全書總目》卷一一三《六藝之一録》。,誠不爲過。此書編纂雖以書學爲基點,但實際内容卻遠非狹義的書學所能局限。因此厲鶚評價此書“上下千古,賅括朝野,則通於史;偏旁音訓,各有據依,則通於經;旁引曲證,不遺幽遐,則通於子與集:蓋合四庫之菁華,以成一家之書”厲鶚:《樊榭山房集·文集》卷二《六藝之一録序》。,洵爲有見。當然,這與作者倪濤“書雖小學,然《周禮》司徒與六德、六行並重”汪惟憲:《六藝之一録序》。,欲借此書寓含“藝也而道居其全”的思想有關。
在這部卷帙浩大的著作中,保存了大量珍貴的書法、金石類文獻。如在石刻部分收録了《武林石刻記》八卷,這部分内容首次全面地著録了杭州地區“城内外南北諸山石刻,全録原文,並載碑身尺寸”(丁丙:《善本書室藏疏志》卷十四《武林石刻記》。),爲研究杭州石刻保存了大量第一手資料,爲他書所無。而且值得一提的是,《六藝之一録》中所録“武林石刻”部分是“得丁龍泓(敬)諸手拓本載入”,與現存丁敬《武林金石録》(丁氏原本已佚,今本實爲倪濤《武林金石記》)不是同一著作,因此還可以據《六藝之一録》對《武林金石録》進行一定程度的補遺。如《六藝之一録》“南山路”部分若除去《武林金石録》卷五、卷七的相關內容,剩下的可能就是該書已亡佚的卷六部分的內容。又如郭畀《客杭日記》、汪德容《沙州碑録》《小學偶拈》、趙一清《續泉志序》、吴觀均《稽古齋印譜》、吴焯《武林金石題跋》、梁文泓《古隸恠奇録》《隸文日習》、馮李驊《巵言》、錢景《書苑璧珠》以及小山堂趙氏《武林摩崖》拓片等,這些著作大多出自倪氏師友交遊,罕見他本流傳。如吴焯《武林金石題跋》,在當時人們就有“其書未成,後世莫得見”張熷:《吴繡谷先生行狀》。的感慨,唯賴倪氏此書得以傳世,因此這類文獻顯得彌足珍貴。
此外,因爲倪濤本人富於藏書,交遊圈中如厲鶚、趙昱、吴焯等又都是清前期杭州著名的藏書家,因此《六藝之一録》徵引所用底本每多佳槧,具有很高的版本校勘學價值。如其中《周穆公鼎》記録銘文時,今本《宣和博古圖》作“銘二百三字,湮滅不可辨者五十九字”,而《六藝之一録》所引作“銘二百一十二字,湮没不可辨者六十九字”,覈之器銘,《六藝之一録》所引與實際較爲吻合。又如《橫戈父癸鼎》,今本《宣和博古圖》缺失整段描述器物形制的文字,而在《六藝之一録》的引文中此段文字完整地保留了下來。再如《六藝之一録》在《周召公尊》條下引録了一大段《鍾鼎彝器款識法帖》的考證文字,而此段文字爲今本《鍾鼎彝器款識法帖》所無,其他諸如文字、辭句的差異更是不勝枚舉。因此不難看出,《六藝之一録》所著録的内容還具有較高的版本學價值。
第二,《六藝之一録》確立了完備的書學文獻分類體系。
書學文獻的分類彙輯始於朱長文的《墨池編》,朱氏將所録論著分爲“字學”、“筆法”、“雜議”、“品藻”、“贊述”、“寶藏”、“碑刻”、“器用”等八類,並通過題識説明其收録的情況。《墨池編》的分類屬於草創階段,分類有不盡完善之處,如“雜議”、“品藻”、“贊述”三類分别界限不是很嚴格,具體篇目的分類也有模糊不清的地方。另外,由于金文、書史等方面的内容在當時研究尚不深入,故都未單獨列類。陳思的《書苑菁華》則將類目增加至“書法”、“書勢”、“書狀”、“書品”、“書序”、“書傳”、“書志”等三十二類,因爲陳氏此書“意主宏博”,所以往往不辨名實,妄增類目,造成“編次叢雜,不免疏舛”的問題,但陳氏將書家傳記單列一類爲“書傳”,是其創舉,爲後世所沿用。王世貞的《古今法書苑》則類目分爲“書源”、“書體”、“書法”、“書品”、“書跡”、“書跡之金”、“書跡之石”等十三類,整體上沿用了《墨池編》的分類思路,而變換其名目。另外,王氏新立“金”一類目,收録金器銘文及相關題跋。
而倪濤的《六藝之一録》則綜合了以往的分類方法,合併調易,改用二級類目法,首先分爲“金器款識”、“石刻文字”、“法帖論述”、“古今書體”、“歷朝書論”、“歷代書譜”六大總類,總類下又根據具體情況標示子類,如“書品”、“鑒藏”、“器用”等目,這樣的處理,眉目清晰,使書學文獻的分類更臻合理。在總類的設計中,倪氏新增“法帖論述”一門,專收古今帖學著述,爲此前同類著述所無。另外,《六藝之一録》又將書家傳記與書跡題跋並爲一類,使得人書結合,書家事跡與歷代評論合爲一體,讓讀者可以更直觀地瞭解書家,實是書學文獻分類的一大創舉。綜合來看,《六藝之一録》借鑒了既往的分類成果,設立了相對完備的二級類目的分類法,完善了書學文獻的分類體系。
第三,《六藝之一録》建立了周密的書學文獻著録體系。
作爲書學文獻纂集類著述的集大成之作,《六藝之一録》在文獻著録上也建立了較爲周密的體系。倪濤摯友汪惟憲曾經指出,此書“發凡起例,溯委窮原,條分縷析,訂舛正訛。有確然不可移易者,有彼此互相發明者,單足以喻則單,單不足以喻則兼,涉然而精,俛然而類,差差然而齊,譬若規矩立,而天下之言方圓者不能外焉。是豈必作哉?而述者之擇精語詳,其勞心殫思,尤不可没矣”汪惟憲:《六藝之一録序》。。所謂的“彼此互相發明”、“單不足以喻則兼”,主要是指倪氏在著録體例上吸收了史書編撰的映照法和互見法。《六藝之一録》在著録過程中非常注重各部類之間的相互映照,如第二大類石刻文字與第六大類歷代書譜,原是各自獨立的兩部分,一著録石刻,一著録書家,但是作者注意到兩部分内容的映帶關係,於是在書譜部分中專創一類見於石刻的書家,這樣不僅使書家的著録更爲完備,而且使得第二與第六部分内容發生了聯繫,有互見互證之妙。
而在詳略的處理上,倪氏爲避免重複,採用了《史記》的互見之法,録見於前者,於後文列目而不録具體内容,注明已見於前面某篇。如歷代書譜中米芾條,在介紹了米芾生平之後,全文著録了歷代的米氏書跡題跋七十二篇,此外尚有列目題跋多篇,其下注明“《黄文獻集》、《祝氏集略》二跋已見”,“已上諸書跋已見石刻”云云。這樣處理,既保證了各自部分的完整性,同時也避免了不必要的重複。
另外需要指出的是,《六藝之一録》在文獻徵引中有明顯的主從之分,其中主引和基本從引是構成文獻徵引的主幹部分,主引多採用全錄原文的方式,而基本從引則多用節錄原文的方式。補充從引和零星從引則是文獻徵引的補充部分,其中補充從引多用全錄的方式,零星從引則多用節錄的方式。《六藝之一録》的類書編纂部分基本上都是採用這種主從徵引方式來處理編排全書的詳略主次關係,使得整本書顯得詳備而不重複,井然有秩。
據倪濤自序及其摯友汪惟憲的相關記述可知,《六藝之一録》初稿大約完成於乾隆四、五年間,此後陸續有所增補,至倪氏去世之前才基本定稿。倪濤卒後,由於“子孫凋落”,書稿藏於禮部侍郞金甡家“垂二十年”(金甡:《静廉齋詩集》卷十七《閑中雜咏》。),至乾隆三十九年(一七七四)金甡將之與《周易四尚》等書一起上于四庫館,被采入四庫全書。金氏在獻書當年,“從蹕熱河,遘疾仆於直次。諸城劉文正公以聞,予假。秋九月,奏請解任,得旨准其回籍調理”(朱珪:《知足齋文集》卷四《上書房行走禮部左侍郎加二級金公墓志銘》。)。他出都回鄉時,四庫本尚未編好,原稿無法帶回,所以他“將局付收照呈履邸、質邸,俟局竣,檢取原稿分藏” (金甡:《静廉齋詩集》卷二十《題倪山友濤先生碑陰》。)。因此,《六藝之一録》原稿此後曾歸質郡王永瑢所有。乾隆後期,此稿又爲浦城人祖之望(皆山)所得。嘉、道之間,轉入云南布政使錢塘潘恭辰之家。潘氏卒後,稿本又歸名將楊遇春、楊國楨父子。約在咸、同之交,復爲時任成都將軍的崇實所得,崇實非常珍愛此稿,後“命犢山(嵩申)、幼山(華毓)兩公子攜其餘冊,而藏之京都半畝園中”(濮文暹:《六藝之一録題跋》。)。此後稿本的具體流傳情況不得其詳,但在稿本《續編》的目録下鈐有“何厚琦印”一方,或許民國之後此書還曾為何厚琦收藏。倪氏稿本在幾經輾轉之後,今藏於北京大學圖書館。
此書因卷帙浩繁,一直未有刊本,所以今可見者除稿本外,主要是四庫全書本及少數鈔本。據邵章《增訂四庫簡明目録標注續録》卷十二記載,此書“八千卷樓有鈔本,不全;北京人文科學研究所有舊鈔本,殘存一百三十四卷”(邵章:《增訂四庫簡明目録標注續録》卷十二《六藝之一録》。),二鈔本今俱不知存佚。稿本《正編》今存三百八十三卷,缺卷三三一至三三六、三四〇至三四五、三五二至三五四、三七〇至三七二、三八五至三八九,凡二十三卷。上海圖書館藏有鈔本兩種,俱不全。因此全本存世者僅四庫各本。
由於《六藝之一録》各本同出一源,它們之間的差異較小,而其所著録的許多著作又都各有單行本行世。因此本次點校即以文淵閣四庫全書本爲底本,而校以單行之《宣和博古圖》、《鍾鼎彝器款識法帖》、《金石録》、《集古録》、《廣川書跋》、《東觀餘論》、《隸釋》、《輿地碑目》、《石墨鐫華》、《墨池編》、《通志》、《碑考》、《金薤琳瑯》、《金石史》、《庚子銷夏記》、《法帖釋文》、《法帖刊誤》、《法帖譜系》、《絳帖平》、《淳化閣帖考證》、《蘭亭考》、《蘭亭續考》、《石經考異》、《鐵網珊瑚》、《珊瑚網》、《式古堂書畫彙考》、《佩文齋書畫譜》、《復古編》、《通雅》、《玉臺書史》、《東坡題跋》、《山谷題跋》、《米襄陽集》、《松雪齋集》、《祝氏集略》、《弇州山人集》、《曝書亭集》、《樊榭山房集》等近百種典籍,以期補正原稿抄録之脱謬,是正其傳寫之訛。
《六藝之一録》以倪濤一人之力編纂而成,卷帙浩繁,先後又疊經數次增輯,後增之文獻歸置為難,所以造成全書體例前後不盡統一,分類上也存在着一定問題。因此本次點校整理,對其體例盡量調整統一。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本書卷一百六九至卷二百七十古今書體部分,涉及大量字書,考慮到這部分內容排版製作較爲困難,而且其中不少字書流傳稀少,本身就具有較高的版本價值,爲保持原貌起見,在這次整理中,我們將這部分內容予以影印。因此而造成的全書體例上的差異,也請讀者察亮爲荷。
四庫本無任何序跋凡例文字,但據蔣光煦《東湖叢記》、丁丙《善本書室藏書志》等書的記載可知,《六藝之一録》前原有梁文濂、汪惟憲、厲鶚、汪師韓、趙一清五序、倪濤自序以及楊開基、沈甲題詩二首,倪氏所撰凡例一篇。今按之稿本,此數篇悉見于卷首,彌足珍貴。此次點校特將此部分內容整理出來,附載于全書之前,以爲讀是書者之一助。筆者另輯倪濤《擬白香山有木詩》八首,《民國杭州府志》、《兩浙輶軒録補遺》中倪濤小傳,汪惟憲《倪山友傭吹録注序》、《破虱録序》、《述倪山友著書》等文,汪惟憲、金甡與倪濤交遊之詩什,濮文暹、孔廣陶題跋二則以及《四庫全書總目提要》、《善本書室藏書志》、《八千卷樓書目》等書關於倪氏著述的著録等内容,編爲《附録》,用爲知人論世之具。
此書點校整理出於多人之手,體例統一上定尚有不足,錯訛之處也在所難免,望讀者不吝賜正,以匡不逮,則實殊幸甚!